文臣

深夜11点25分，闺女从学校对面的综评强基辅导班里走了出来。我连忙下车，快步迎上接过书包，看着女儿疲惫地迈入车里。已在驾驶位上等候了一个多小时的妻子说：“xxx数学这次考了103，可你只考了95。”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妈，我真的尽力了，而且我的总分一直比他好……”妻子的声音立刻拔高：“610分，只能进985的中外合作学校了……”

我喉头一紧，深沉地哼了一声，似有一道割开的缝，在我心里越裂越宽……

妻子是爱女儿的，我知道。她每天五点多钟起床为女儿做早餐，有需要晚上会陪读到很晚。可她的爱像一把裹着绒布的刀，温柔的核带着锋利……她总拿“别人家孩子长处”当尺子，量得女儿越来越矮。

女儿很优秀，我也深知。不久前的第1轮高考模拟，女儿得了全班第一。

回到家中，女儿便把脸埋在枕头里抽泣，像只受伤的小兽。妻子坐在餐厅，也带着委屈。“别哭了，妈也是为你好……”我站在她们两人之间，像被钉在门框上的标本。想说“孩子已经够努力了”，又怕妻子觉得我在拆台；想抱抱女儿说“爸爸相信你”，又怕她哭得更凶。最后只能笨拙地递过纸巾，说：“今天周六，早点睡吧，英语明天再做。”女儿默默起身，静静地走进浴室……我无声地瞅了一眼，她的眼里含着泪水。我则默默地走向卧室，总觉得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半夜12:40，我悄悄从卧室走出，一眼便看见了女儿房间门缝里渗出的灯光，再走近些又听见女儿背单词的声音。不是我不想睡，而是在等女儿房间的灯光熄灭。

早上驾车送女儿上学，这几乎成了我们父女间交流的最佳机会，因为此时，我不用面对左顾右盼的尴尬。“爸知道你很累，你妈……她只是太怕你将来后悔。”女儿低下头一边吃着妈妈刚做好的蛋羹，一边回应道：“我知道。”自从跨入高中，女儿的早餐时刻就一直在送她上学的途中。“可我怕我拼尽全力，还是够不到她的期望。”女儿边吃边回应道，她说话的声音很轻。

学校门口，我望着女儿的背影，突然觉得我们仨都像被困在夹缝里：妻子在焦虑的夹缝里挣扎，女儿在压力的夹缝里喘息；而我，则在她俩之间的夹缝里，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突然我明白了：我们仨都像被高考这根弦绷紧的风筝，妻子怕线不够长，女儿怕飞得不够高，而我，却怕她们任何一个掉下来。

离高考还有四十几天，女儿房间的灯依然亮到深夜。而我则常常在妻子批评女儿时，忍不住悄悄向妻子摇摇手，希望她赶紧打住。在女儿躲进被子里时，我轻轻拍拍她的背。我知道夹缝里的光很微弱，但只要我站得稳一点，再稳一点，总能给她们留一点喘气的空间。

毕竟，我们都是爱着彼此的，只是暂时被焦虑蒙住了眼睛。我这个夹缝中的男人，在拼尽力气想把这狭窄的缝隙尽量撑得更宽一点，让爱从缝隙里慢慢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