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4日
刘志坚
我买了一捆紫红油亮的香椿芽,回家炒鸡蛋,可怎么也吃不出熟悉的味道。仔细想来,是母亲用鹅蛋壳护住的香椿芽儿,养刁了我的嘴巴。
老家院墙外那棵香椿树,从我记事起就有。每年春风一吹,枝桠上就冒出针尖大的芽苞,两天工夫就能舒展成嫩红的芽尖。它们娇气得很,只消几个日头就开始转老,再刮几天春风就粗硬变柴。
母亲却有办法让椿芽保持鲜嫩——在鹅蛋的大头儿敲出一个小酒盅大的洞,把蛋液倒出留用,然后将几乎完整的蛋壳儿,扣在刚冒新芽的枝头上,香椿芽就乖乖地在鹅蛋壳里生长了。
那时的母亲年轻,身子灵巧。她把木梯靠在香椿树干上,一手攀着梯子,一手捏着几个鹅蛋壳,噌噌往上爬,半点儿也不哆嗦。爬到树杈间,她四下打量,找准整棵树上最嫩的香椿芽,手指轻捏蛋壳,麻利地往上一扣,不偏不倚,刚好把嫩芽裹在壳儿里,既遮了光,又挡了风,把那股子嫩劲儿锁得牢牢的。
她扣完一个,挪挪脚再扣下一个,枝桠高高低低,她上上下下,边扣边念叨:“这香椿芽儿金贵,扣上鹅蛋壳,掰完头茬再扣下一茬,能让你吃一春。”我蹲在树下仰头望去,只见一个个白生生的鹅蛋壳挂在枝头,像给香椿树佩戴了一个个小铃铛,满心盼着早早吃上椿芽炒鹅蛋。
大约一周后,母亲再次踩着梯子爬上树,掰下已经长满椿芽的蛋壳。她从洞口处小心地抽出嫩芽,再把蛋壳扣回原处,等着长第二茬。
掐下来的椿芽,母亲只用清水轻轻洗一遍,切碎了炒鸡蛋或鹅蛋,蛋香裹着椿香,鲜得我能扒两碗米饭。她看着我吃,眉眼都是笑,自己却很少动筷子,总说她不爱吃这口儿,全都留给了我。
后来我离家上学、工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也慢慢老了。腰弯了,腿也不利索了,爬梯子成了难事,可每年香椿发芽时,她依旧要给椿头扣上鹅蛋壳。头茬嫩芽长满蛋壳后,她想方设法托人把这一口鲜嫩捎给我。
某次回家,我撞见她正在扣蛋壳。父亲扶着梯子,她的脚刚踩上第一阶,身子就微微发颤,手紧紧攥着梯挡,一步一顿地往上挪。等爬到够得着芽尖的位置,她喘了好一会儿。抬手扣蛋壳时,手臂抖得厉害,扣了两三次,才把蛋壳套在芽尖上。
我心里发酸,连忙阻拦:“妈,别再扣了,太危险了,城里超市啥都有,不稀罕这一口。”她捏着蛋壳,回头看看我:“买的哪有家里的香?你从小就爱吃这口儿,我扣上,你就有的吃。”原来,岁月偷走了母亲的灵巧,却从未偷走她对我的惦记。
母亲走时,香椿芽还没有冒头。她没来得及爬上梯子,也没来得及再给椿头扣上一枚壳。从此以后,老香椿树依旧年年发芽,枝桠上的芽尖嫩了又老,老了又嫩,却再也没有白生生的鹅蛋壳缀在上面。那些被蛋壳护住的春日滋味,那些藏在一口鲜嫩里的爱,只能深深烙在记忆深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