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3日
美丽
一
老家有个旧俗:大年初二,必是走亲访友的日子。我们家平日里常来常往的至亲不多,拢共三处——大姑家、二姑家,还有舅舅家。家中二哥生来伶俐讨喜,每年走亲戚,他都独自去两位姑姑家串门,每到一家还能小住几日。而我、大哥、三哥,便无缘这般好去处,年年如此。我们兄妹三人只被准许去一处——舅舅家。
早年乡间出行,全靠双脚跋涉。每逢初二清早,天还未亮透,薄雾蒙蒙,兄妹四人便挎上母亲用大花红包袱细心包裹好的笸箩,里面装着走亲用的枣饽饽、莲子等面食,另有一斤青岛饼干,或是一瓶老烧酒,早早动身,翻山越岭,徒步十几里崎岖山路。冬日山野清寒空旷,满目褐黄色枯草衔接着灰蓝的远天,但乡间小路上尽是挈妇将雏、结伴赶路的乡人,人影络绎不绝,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弥漫着年节独有的烟火暖意与欢喜。
那时的冬日格外苦寒。山风凛冽呼啸,刮在脸上如细针刺入肌骨。即便戴着母亲一针一线缝就的厚棉手套、千层底棉鞋,山野寒气依旧无孔不入,走不多远,手脚便冻得麻木僵硬,渐渐失了知觉。我年纪最小,身形单薄,山路坎坷难行,没走多久便气喘吁吁、筋疲力尽,再也迈不动步子。每每这时,我便蹲在原地撒娇耍赖,任凭哥哥们好言哄劝,许诺压岁钱,我也不肯起身。
大哥性子最软,嘴上一边念叨:“下次再也不带你了,来年说什么都不带你!”话音未落,人已经俯身蹲下,我便顺势爬上他的脊背,小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心底早已欢喜不已……山路漫漫,路途遥远,哥哥们也都疲惫,便轮流背着我。从大哥宽厚的脊背换到三哥肩头,再从三哥背上,换回大哥温热的怀里。
趴在哥哥们的脊背上,听山间风声呼啸,望远处苍茫连绵的群山,耳畔是他们粗重却沉稳的呼吸,心间满是安稳与踏实。
有一年腊月,天降暴雪,连绵几日不止,到了大年初二依旧风雪交加。漫天雪片如撕碎的棉絮,纷纷扬扬漫撒天地,世间万物尽被茫茫白色吞没。母亲望着窗外风雪,眉头微蹙,轻声叹道:“这雪下得这么大,要不今年就不去了……”
母亲话音未落,舅舅家表兄表姐热切的脸庞便浮上我心头,还有舅妈备好的热乎枣饽饽、那一碗鲜香滚烫的胶东手擀面,全是我盼了整整一年的念想。大哥紧了紧身上的棉袄,笃定开口:“走,不怕。”
三哥一言不发,转身去厢房寻来粗麻绳,细心地将我们的棉鞋鞋口扎紧,又在鞋底缠了几圈,以防雪地打滑。我被母亲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圆滚滚的小棉球,戴着带耳护的狗皮棉帽,厚厚的白纱布口罩……整张脸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二
踏出门外,积雪早已没过膝盖。大哥走在最前方蹚雪开路,每一步深陷雪中,再艰难拔出,身后留下一个个深深的雪坑。三哥牵着我,叮嘱我踩着他的脚印前行。可没走多远,裤腿便被雪水浸透,沉重下坠,双腿如同灌了铅。更凶险的是,积雪之下是地面冻硬的冰壳,我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雪窝,口罩脱落,满嘴皆是冰冷的雪沫。起身时,雪钻进手套、衣领,刺骨寒意顺着脖颈蔓延全身,我忍不住放声大哭,泪水刚滑落脸颊,便瞬间凝成冰珠。
大哥闻声回头,轻轻叹了口气,将肩上包袱递给三哥,折返到我身前,默默蹲下。此时他的棉袄后背早已被雪水洇湿大片,肩头落满厚雪。我抽噎着趴上他的背,小手从他腋下穿过,十指紧扣抵在他心口。隔着湿冷厚重的棉衣,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清晰传来,咚咚作响。
风雪愈发猛烈,寒风裹着雪粒迎面扑打,刮得人难以睁眼。大哥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积雪没过小腿,每一次抬脚落脚,鞋底与雪粒摩擦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冷冽又沉重。他口中呼出的白雾缕缕飘散在我耳畔,脖颈青筋微凸,汗珠混着融化的雪水,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伏在他背上,我能清晰感知他脊背的每一次起伏,感受他为稳住身形而细微调整的肩背力道,甚至能察觉棉衣之下,肌肉隐忍的酸胀与微微颤抖。
约莫走出二里路,便要翻越一道小山梁。山坡上的积雪被寒风旋成悬空的雪檐,一脚踩下便深陷至大腿根部。大哥向上攀爬两步,脚下突然打滑,身子猛地倾斜,眼看便要带着我一同滚落。危急时刻,他硬生生屈膝跪进积雪里,一只手撑住冰面,另一只手向后紧紧护住我的后背。
我听见他一声低沉的闷哼,膝盖重重磕在坚硬冰壳上,定然早已青紫一片,疼痛难忍。三哥急忙上前搀扶,他却抬手阻拦,先侧头轻声问我:“摔着没?”我轻轻摇头,他才借着三哥的力气缓缓起身,膝盖处的棉裤已然磨破,内里旧棉花外翻出来。
“大哥,换我背一会儿。”三哥开口说道。
大哥没有应声,又往前走了几步,才缓缓蹲下,小心地将我换到三哥背上。换位的刹那,我望见大哥摘下棉手套用力搓手,指关节已然冻得通红发紫,像刚从冰水中捞起的红萝卜。我心底骤然一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句也说不出口。
三哥的脊背单薄狭窄,脊梁微微硌着我的下巴。可他走得沉稳踏实,一步一顿,像一头沉默温顺的小牛犊。我脸颊贴着他的后颈,鼻尖萦绕着棉袄上熟悉的烟火气息,混着雪花清冽的寒凉。
就这样,大哥与三哥轮番背着我,在没膝深的暴雪之中,跋涉了将近一个上午。翻过山梁往下走时,风雪渐小,舅舅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身影,终于从茫茫雪幕中显露出来。
大哥长长舒出一口气,白雾飘散很远,转头对着三哥微微一笑:“到了。”
那抹满心欢喜的笑容里,裹挟着汗水与霜雪,藏着满身疲惫,更藏着一份不言不语、默默守护的欣慰与心安。
三
一到舅舅家,舅妈连忙将我们迎进屋内,心疼地拍落满身积雪,往灶膛添柴生火。哥哥们湿透的棉鞋并排靠在灶边,融雪晕开深色水渍;冻硬的棉裤挂在椅上,僵硬挺立,仿若卸下的厚重铠甲。大哥膝盖上大片青紫清晰可见,三哥脚后跟磨破渗血,二人却浑不在意。我们和表哥表姐嬉笑着爬进热乎乎大炕上的棉被里,整个屋里都弥漫着孩子们久别重逢的亲情与暖意……
归家时,风雪已停,月光洒满雪地,亮如白昼。大哥与三哥依旧轮流背着我,踩着月光与影子往家走。我伏在大哥背上,脸颊埋进他温暖的衣领,棉絮的质朴、汗水的温热、冰雪的清冽,交织相融,成了我整个童年里,最安心、最难忘的气息。走着走着,我渐渐困倦睡去,朦胧之中,听见大哥低声叮嘱三哥:“走慢些,别颠着小妹。”
后来,这段踏雪赶路的往事,成了哥哥们年年正月闲谈的趣事。他们总笑着打趣我,说我是小秋妞,甩不掉的小拖油瓶……每每说起,我们都眉飞色舞、开怀大笑,仿佛那一路艰辛跋涉,不过是一场畅快热闹的冒险。
那时年少懵懂的我,并未读懂兄长玩笑之下深藏的迁就与疼爱,不懂他们将一路的寒冷、疲惫、伤痛尽数默默咽下,只化作随口闲谈的趣事。我只牢牢记得那刺骨寒风,那漫漫山路,还有那始终稳稳托着我、从未放下的温暖脊背。
再后来,家里有了自行车。母亲在车后座铺好旧棉毯,哥哥们便骑车带我去往舅舅家。寒风依旧从耳畔呼啸而过,不多时手脚依旧会冻僵,脸颊被风吹得通红,可我缩在哥哥宽厚的身后,狂风便被尽数遮挡。他弓着腰背奋力蹬车,棉袄后背鼓胀起来,宛如迎风的船帆。我将手伸进他温暖的衣兜,贴着他温热的后腰,那一处暖意,便是世间最暖的炉火。
去往舅舅家的路,从徒步跋涉变为车轮辗转,从兄长脊背变为单车后座,岁月更迭,路途变换,可那份被兄长细心守护、妥帖安放的安稳,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光阴流转,数十年匆匆而过。昔日意气风发的哥哥们,早已鬓染霜华,脊背不再挺拔。可每当望见二人并肩走在前方的背影,脑海中浮现的,依旧是那年茫茫大雪里,两位少年轮番背着小妹,一步一艰,蹚过深雪,翻越皑皑山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