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2日
韩红梅
一
家政老师派我去照顾一位男性老人,客户给出的信息是老人不能自理,但能自己吃饭和上厕所。
我担心不能胜任,可是第一次出来找活,不敢挑拣,想想自己有照顾卧床父母的经验,就硬着头皮接下来。
我暗暗给自己打气儿,照顾老人又不是写三篇文章两首诗,只要细心耐心认真去做,一定会做好的。
客户孙女士(化姓)开着宝马车来公司面谈。出公司大门时,门卫让孙女士交三元停车费,孙女士说,我进来时工作人员说停车不收费,这个费用我不出。我心想,人家都说了是半小时内不收费,你来快一个小时了。
门卫坚决要钱,孙女士坚决不给,二人唇枪舌剑难决胜负,后面的车一个劲儿地按喇叭。我从口袋里掏出三个钢镚儿递给孙女士,息事宁人地说,我这有零钱。孙女士把手一摆,不是钱的事,这是原则问题!最后,中介跑来递给门卫三元钱,孙女士胜。
一路上我忐忑不安,老人好不好相处?吃饭口味要求高不高?活儿累不累?
进了家门,我看见床上躺着一位八十多岁的老者。他一见我,脸色大变,让孙女士换个男保姆。
通过这对父女的交流,我听出点意思,家里平时只有我和老者二人,老者担心我看见他们家摆设阔气而心生歹念,做出投怀送抱之事来讹他。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不是君子,但也明白不义之财不可取,更不会为了钱做出有失人格之事。我本就不太想接不能自理的活儿,这下正好。
家政行业是用户多保姆少,孙女士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比较顺眼的保姆,怎肯放手。我是个耳根软的人,架不住别人说好话。孙女士几句热情的“大姐帮帮忙,帮帮忙吧”,就让我留了下来。
二
我每早六点起床,用温水给老人洗脸洗手,再换个盆给老人擦身擦脚。接下来,收拾家洗衣服,根据老人口味做一日三餐。
我还管着买菜。我喜欢到农贸市场买农人自己种的蔬菜,物美价廉。我把菜拎到老人跟前让他过目,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什么菜花了多少钱,总共多少钱,把剩下的钱一分不差地交给老人。
我觉得这样已经账目分明了,但老人要求我每样菜都要报出几斤几两,单价多少?记住每样菜的重量、花了几元几角,特别让我费脑筋。于是,我就改到去超市买菜。
老人每次都用那只功能健全的手拿着圆珠笔,对着超市的购物小票一样一样地核对。比如,看到黄瓜就在小票上黄瓜处打个勾。
这活儿让我明白了什么叫不能自理但能自己吃饭上厕所。把老人扶起来坐着,他会用那只功能健全的手自己往嘴里扒饭,这叫亲自吃饭。躺在那儿能把身旁的尿壶拿过去用,视为亲自上厕所。老人经常把小便尿到尿壶外,我就给他换洗衣物。随后,我就剥夺了他亲自上厕所的权利,由我来帮助他。老人不到俩小时就要尿一次,每次尿一点点。小时候我妈常说我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其实与卧床老人的屎尿相比,上磨懒驴不值一提。
最麻烦的是大便。老人又胖又轴,死沉死沉,半点不能配合,我每次把他的屁股抬起来把便盆塞进去都累一头汗。老人像女人生孩子一样憋气鼓劲地累半天,有时连个屁也放不出来,我再费力抬起他庞大的身躯,把便盆抽出来。过一会儿,我再累一头汗,重复一遍上述过程,往往好多次憋出一“真蛋”来。人老了是真不容易啊,这时老人会单手紧握,气喘吁吁,脸憋得通红,中间还要休息一会儿,才能积聚力量发起总攻。每次大小便后,我都会用温水给老人把关键部位仔细地擦洗干净。
“闺女呀,你真是我的好闺女呀,你简直是我的贵人呀!我没想到能碰到你这么好的闺女,我的亲闺女对我也没有你这样耐心周到呀。”这些话,老人每天都像小学生背课文一样背上两三遍,一度让我也很感动。
老人多次跟孙女士说我对他好,让孙女士给我涨工资,孙女士每次都说,好啦我知道啦,我会给她涨工资的。
三
除了洗衣做饭收拾家照顾老人吃喝拉撒,隔一会儿他会让我把他扶起来坐,给他拍背,拍完背再做屈伸腿,做完腿再舒张胳膊。做这些时,我看见老人的嘴在微微蠕动,我也听不懂他在念叨什么,有些好奇。直到有一天,老人说:“你刚才压胳膊压了二百八十六下,上次压了三百多下。”我才知道,老人原来是在计数。
这一套做下来,纵然我在农村练就了一身力气也觉得不轻快。每天要做好几遍,老人似乎不想让我闲下来。黑夜白天这样折腾,真把我累得像打昏的鸡头,昏头涨脑乌脸黄。有时,我真想对老人说我是保姆,不是护工不是保健医生,可老人的几声闺女,便将我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加上孙女士多次说会给我涨工资,我更觉得应该多干点才对得住人家。我隐忍着。
给老人做保健时,他喜欢说他的儿孙们多么成功,这一切都是他积德行善得来的。知足吧闺女,你要不是来照顾我,能坐上大宝马?能住上高楼大厦?我早饭吃一个鸡蛋,也让你吃一个鸡蛋,我吃你看我做不出来,咱不能像旧社会的地主那样不舍得给长工吃。
我笑说,是呀大叔,托您老的福。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除了合同上约定的一日三餐,其它东西我一口不动。香蕉好的时候老人从不会说让我吃,就是让,我也不会吃的。直到香蕉长满了斑点快要烂掉时,老人才会一个劲让我吃。
“快吃闺女,不要客气,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我说:“您吃吧,大叔,我不吃。”
“怎么不吃,不吃就烂了,快吃了吧。”
“烂了就丢了吧。”我说。
四
有一天晚上,老人除了不到两个小时要撒尿外,还终于下了个“真蛋”,把我折腾得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中午,服侍老人吃过、尿过,我商量说:“大叔,我今中午多眯一会儿,没要紧事您尽量别叫我。”
“好,好,快睡吧,昨晚熬了一宿。”老人满口答应。
我像面条一样瘫在铺上,迷迷糊糊刚要睡过去,就听老人“闺女闺女”地招呼。我以为又要大小便,急忙坐起,原来却是让我扶他坐起来拍背。一看表,才刚过去二十来分钟,这下我这个老实人也发火了。我说:“大叔,说好了我多休息一会儿,我能一闭眼就睡着吗?这才刚要睡过去您就吆喝我,您若有急事没办法,让拍背,您不能再等一会儿吗?您花的是请保姆的钱不是请保健医生的钱,我胜任不了,您另请高明吧!”
老人以前也用过几任保姆,她们只是大面上过得去,甚至有的跟他顶嘴、毫不客气地吃水果,有的做饭尽自己口味。几个人一对比,老人心里明白,想再找到像我这样尽职尽责听使唤的保姆不容易,他急忙说:“哎呀,我老糊涂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原来想不能自理的老人都用纸尿裤,每晚换两三次,也不太耽误休息,结果老人不舍得用,每晚光小便我就要起好几次。我一直期待着老人能越来越好,自己会轻松一点,也不想让中介说我不能吃苦,这才苦苦坚持。可白天黑夜地折腾,我实在受不了,便想着不能把自己身体整垮了,于是执意下户。
老人多次当着我的面说让孙女士给我涨工资,孙女士也答应了,我不知道能给涨多少,还有几分期待。
结果孙女士是个少见的认真而严谨的人,她说你是下午三点来我们家上户的,现在是下午一点,所以今天我不能给你整天工资,只能算半天。
我说半天工资无所谓,不给也可以。孙女士说不,我哪能占你便宜。
这就是老人多次说给我涨工资的结果。揣着辛苦赚来的钱回到家中,我一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掉了七斤秤。
我安慰自己,这单活儿权当参加减肥训练了,别人减肥花钱,自己减肥赚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