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2日
孙明浩
在乾嘉学术的星空中,郝懿行与王照圆是独一无二的“并蒂”双星。他们的结合,超越了“红袖添香”的传统图景,缔造了一种“如师如友”、在经史考据中灵魂共振的学术姻缘。丈夫郝懿行,是《尔雅义疏》的作者,一代朴学大家;妻子王照圆,则是《列女传补注》的撰者,被誉为“一代女宗”。时人将“高邮王父子”(王念孙、王引之)的“家学”与“栖霞郝夫妇”的“家学”并称,传为“夫妇著述,一家两先生”的佳话。他们的生命与学问彼此缠绕、相互滋养,如同一枝根脉相连的并蒂莲,在清代学术史上留下了不可复制的芬芳印记,也为后世树立了志同道合、彼此成就的婚姻典范。
红烛诗盟
乾隆五十二年(1787)冬,栖霞郝家的红烛从院门一直燃到第四排房的窗下。三十岁的郝懿行身着吉服,望着轿中缓缓走出的新妇王照圆,眼中的拘谨与期待交织——这位福山才女的名声,他早从友人的诗稿中得知,却未料得此生竟能与之结为连理。
宴席散后,闹洞房的亲友渐次离去,宅院归于沉寂,唯有窗棂外几双好奇的眼睛,屏息等待着才子佳人的私语。红烛的光晕在描金的妆镜上流转,王照圆忽然开口:“以诗为戏,限酒热诗成,如何?”郝懿行欣然允诺。他提笔而就的《却扇诗》里,“二十五年谐凤卜,八千余里壮鹏图”是对过往等待的剖白,“切莫低声唤老奴”又藏着几分少年意气的诙谐;王照圆回以“挑灯最喜亲风雅,先说周南第一篇”,既显经学素养,又暗合新婚的温婉。那夜的诗兴如烛火跳跃,《催妆》《关关雎鸠》《河鲤登龙门》,一首接一首的唱和,让窗外听壁脚的人忘了时间。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人们才惊觉这对新人竟以诗为媒,把洞房变成了风雅的书斋。
五日后,郝懿行将这些新婚对诗辑成《和鸣集》,王照圆为集子作记时,那句“聊无鸾随凤鸣之意,观者其诮余耶”,看似自谦,实则藏不住夫妻二人精神相契的默契。彼时谁也未曾想到,这册薄薄的诗集,不过是他们四十年学术姻缘的开篇。
婚后次年,郝懿行赴济南乡试,王照圆作《戊申秋试寄兰皋》相赠:“如君折得蟾宫桂,自尔高山听鹿鸣。”诗中的期许并非空泛的勉励——她深知丈夫“漏下四鼓治经”的勤勉,更懂他“储凤毛,卜寖昌”的志向。果然,郝懿行不负所望,一举中举。嘉庆四年(1799)春,他再赴京城科考,高中进士的捷报传回家乡时,郝家院中那缸被他视若珍宝的荷花,竟开出了一枝并蒂莲。
在北方的庭院里,并蒂莲是罕见之物,消息传开后,乡邻争相来看。王照圆将这奇景写入家书,远在京城的郝懿行读信后,提笔写下《双莲华记》。文中他并未沉溺于“科名佳兆”的附会,反而冷静写道:“妖祥二端都了不相与耳”,唯有“君子修身,不改其度”才是根本。但这枝并蒂莲,终究成了他们婚姻与学术的象征——父亲郝培元请画师杨受廷作《并蒂莲》图,题诗“双莲室,足徜徉”;后来郝懿行遵父遗愿,将故居书房命名为“双莲书屋”。
琴瑟和鸣
郝懿行与王照圆的婚姻,最动人的并非“才子配佳人”的浪漫,而是“志同道合”的笃定。他们是生活中的伴侣,更是学术上的同路人,彼此的成就,都离不开对方的滋养与支撑。
郝懿行的学术道路,从一开始就带着“不为仕途为经史”的底色。他自幼嗜学,“五日不读书,筋力欲衰老;十日不作文,心思已枯槁”的《励志》诗,道尽了他对治学的执着。中进士后,他被授户部主事,却始终“不挂心仕途”,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尔雅义疏》《山海经笺疏》等著作的撰写中。这部耗尽他半生心血的《尔雅义疏》,被誉为“清代《尔雅》研究的集大成之作”,而书中多处引“照圆说”的标记,正是夫妻二人学术合作的明证。
据张澍记载,他曾登门拜访郝懿行,席间王照圆“以《尔雅》疑事来发问”,他竟“勉强酬答而已”。这细节足以说明,王照圆并非简单的抄录者,而是郝懿行学术上的“诤友”——她对《尔雅》的理解,甚至能难倒来访的学者。郝懿行自己也坦言,治经之难,在于“参正异同得失”。而王照圆的质疑与补充,常常能让他“偶然窥新境,郎若睹清昊”。这种平等的学术对话,在男尊女卑的传统社会里,尤为难得。
在京都寓居的岁月里,王照圆凭借深厚的学养,与阮元、臧庸、王念孙等学者往来论学,备受尊重。阮元将自己的书斋由“续古斋”改为“积古斋”,便源自她题诗中的“斋名积古从公定”;臧庸为《列女传补注》作序时,更是将她与郝懿行并称为“一家两先生”,与高邮王念孙、王引之的“父子著述”相提并论。这种认可,无关性别,只关乎学识。在乾嘉考据学的殿堂里,她以女性学者的身份,赢得了与男性同侪平等对话的资格。
郝懿行因病停写《尔雅义疏》时,是王照圆“时时料检,每以却书静摄为箴”;待丈夫在病中浏览《晋》《宋》诸书,写下札记后,又是她“删落繁芜,斐然成帙”,并为《晋宋书故》作跋,记下“药炉常满,席几凝尘”中的治学不易。李慈铭将这篇跋与李清照为《金石录》作序相比,却道“与李清照是在嫠居乱后者不同”——王照圆的坚守,是与丈夫并肩而立的相濡以沫,而非独自面对残破的追忆。
闺中硕学
王照圆的学术根基,早在幼年便已扎下。
她出身福山古现王氏家族,这个先后走出王骘、王检等封疆大吏,以及王懿荣等金石学家的文化世家,赋予她的不仅是门第的荣光,更是“幼秉家学”的熏陶。六岁丧父后,母亲林氏以“栖霞望族”的教养,教她读《孝经》《内则》,十岁那年秋夜,她与女伴戏于月下,随口吟出“海上一轮月,乾坤通彻明”,便已显露出过人的才情。十二岁学《毛诗》,“常至夜分”仍不肯释卷;十五岁读经史,二十岁便开始撰写《葩经小记》——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她的成长轨迹,本身就是对世俗偏见的反叛。
嫁给郝懿行后,王照圆的学术视野得以进一步拓展。她不再是独自钻研的闺阁才女,而是有了可以“互问互答”的学术知己。夫妻二人合著的《诗问》七卷、《诗说》二卷,便是这种合作的结晶。王照圆解《诗》,最难得的是兼具考据的严谨与女性的敏锐,她既会引《说文解字》佐证字词本义,又能从“知我如此,不如无生”中读出饥民的绝望,她的注语让冰冷的经文有了温度。
《列女传补注》八卷,是王照圆最具代表性的著作。这部为完成母亲遗愿而作的注本,以曹大家注为基础,“考伪证谬,订异参同”,将虞贞节、綦母邃等各家之说融会贯通,甚至对《列女传》的体例与作者提出了独到见解。她在序言中写道:“不揣愚蒙,略依先师之诂,用达作者之意”,字句间满是对学术的敬畏。而在《列仙传校正》中,她更是大胆质疑“《列仙传》为刘向所撰”的传统说法,指出其“文不与《列女传》同,又《汉艺文志》所不载”,并将后世附加的赞文“别更为篇”,以存古籍原貌。
风雨同舟
嘉庆二十五年(1820),郝懿行的咳嗽声在京都齐鲁会馆里愈发频繁。此时的他已年近六旬,官阶仍是户部主事,俸禄微薄,家中“药炉常满,米缸见底”。王照圆为了给他治病,不得不变卖自己的首饰,可即便如此,郝懿行手中的笔也从未停下——那些关于上古山川、神祇的记载,是他对抗贫病的精神支柱。
郝懿行的仕途,从一开始就注定平淡。他性格耿直,不擅钻营,在户部任职二十七载,始终未得升迁。有人劝他“少营私计”,他却答:“经史足以自娱,何暇顾其他?”这种“不慕荣利”的态度,让他得以避开官场的倾轧,也让家人陷入贫困。王照圆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她将家中的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郝懿行能“泰然著书立说”。寒冬时节,书屋里没有炭火,她便煮一壶热茶,陪丈夫在灯下校书;粮食不够时,她把家中仅有的米留给丈夫熬粥养病,而且将一日三餐减为两餐。
除了贫困,丧子之痛更让他们的生活雪上加霜。郝懿行在《幼子文虎哀辞》中写道:“呜呼!寿儿竟不寿耶?”他们的幼子文虎聪慧过人,却不幸夭折,这对年过半百的夫妻打击巨大。郝懿行在妻子的鼓励下,将对儿子的思念化作治学的动力。字里行间,满是为人父的悲戚与学者的执着。
嘉庆二十五年十二月,郝懿行在京都溘然长逝。临终前,他握着王照圆的手说:“尚有余稿,托你整理。”王照圆点了点头,泪水落在丈夫的手背上。那一刻,她不仅是失去丈夫的妻子,更是接过学术薪火的传人。
此后的二十五年里,王照圆恪守着对丈夫的承诺。她将郝懿行的遗稿一一整理、校勘,遇到模糊不清的字句,便反复揣摩,甚至写信向友人请教。道光年间,山东遭遇水灾,郝家的宅院被淹,许多手稿被浸湿,王照圆不顾年老体弱,跪在地上一张张晾晒,生怕有一字损毁。这种“守道”的精神,比任何学术成就更令人动容。
薪火相传
王照圆去世后,郝家的孙辈郝联薇接过了整理遗著的重任。他将郝懿行与王照圆的手稿一一收集、校订,历经艰辛,终于在光绪四年(1878)将其编为《郝氏遗书》刊行。光绪十年(1884),《晒书堂集》付梓,这部收录了郝懿行诗文杂著及王照圆《晒书堂闺中文存》的集子,让这对夫妻学者的文字得以广泛流传。
在郝懿行与王照圆的故乡,人们以自己的方式纪念着他们。福山区古现镇河北村打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旧例,为王照圆修建了衣冠冢,还在祠堂中设立了专门的祭位。如今,河北村的老人仍能讲起王照圆“月下吟诗”“校书治学”的故事。那些口耳相传的记忆,让双莲精神有了最朴素的传承。
在学术史上,郝懿行与王照圆的影响更为深远。郝懿行的《尔雅义疏》至今仍是研究《尔雅》的权威著作,王力在《中国语言学史》中称其“训诂精当,考据翔实”;《山海经笺疏》则为后世研究上古地理、神话提供了重要依据。王照圆的《列女传补注》《诗说》等著作,不仅在清代学术界引起轰动,更成为后世女性学术研究的典范。
如今,栖霞双莲书屋的旧址虽已不复存在,但“双莲并蒂”的象征意义却愈发鲜明。它代表着一种超越世俗的爱情——不是“举案齐眉”的恭敬,而是“如师如友”的相知;代表着一种坚守初心的学术精神——不为名利所惑,不为贫病所移,只为“阐明古义,裨益后学”;更代表着一种突破偏见的勇气——王照圆以女性之身跻身乾嘉学派的行列,用学识证明了“女子亦可治经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