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1日
李心亮
爱研究鱼、爱吃鱼的老饕们凑在一处,或清茶一杯,或围炉煮酒,或湖边海畔柳下舟中,聊起水族趣事,绕不开一对南北相映的绝配:江南长江里的鲥鱼,胶东渤海的火鳓鱼。一者生于千里烟波,一者长于狂风激浪。从先秦渔猎肇始,经唐宋风雅浸润,历明清盛景流转,悠悠走过千年时光,藏着数不尽的饮馔讲究、文人闲情与人间烟火。
银鳞细骨堪怜汝
先论形貌脾性,这一南一北两尾鱼,往一处比照,便是南北水土性情的极致反差,无半点雷同之处。
鲥鱼天生是江南水乡养出的娇客,一身皮囊生得极尽讨喜,通体银白胜雪,鳞片细密光洁,仿佛经月光反复打磨,触手滑润不扎手。鱼身修长得宜,不胖不瘦,游弋于浩渺江波之中,慢悠悠自带三分矜贵。老辈渔民常说,此鱼惜鳞如惜性命,一旦触网,绝不挣扎,安安静静等待处置,唯恐蹭落半片鳞甲,失了自身体面。这般脾性,比之古代闺阁娇女更添几分执拗,故又名“惜鳞鱼”。鲥鱼应时而至,每年暮春四月,顺江潮准时而来,时节一过便踪迹全无,故而得名“鲥”,千年如一日,守着与江南朦胧烟雨流水落花的无声约定,半分不曾延误。
再看鳓鱼,全然是渤海湾闯出来的莽汉。鳓鱼身板宽壮厚实,背脊微隆,鳞片虽亦泛银青之光,却粗粝硬朗,满是大风浪雕琢的痕迹,少了柔婉,多了粗犷。它从无半分娇气,不挑水域深浅,不拣水质清浊,深海浅滩随处可游,成群结队极易捕捞,皮实耐活,随遇而安。渤海沿岸渔民口中的“火鳓鱼”“白鳞鱼”,名字直白质朴,无半分虚饰,恰如它的性子,踏实接地气,从不懂何为矜贵。
一个纤巧灵秀,娇而有骨,藏着江南文人的清雅风骨;一个壮硕粗豪,憨韧挺拔,带着北方市井的烟火底气。一柔一刚,一娇一朴,千年间隔千里山水相望,各守一方水土,各有活法,各存脾性,单是形貌姿态,便写尽了南北两地的性情根由。
墨客骚人引丹青
论及千年文墨中的际遇,鲥鱼与鳓鱼可谓天差地别,却都扎扎实实融进了岁月长卷,一个登风雅之巅,一个入烟火之深,共谱千年风雅史话。
鲥鱼向来是文人墨客的座上宾。自唐宋起,便令无数雅士魂牵梦绕,甘愿为之挥毫泼墨。白香山在《和微之春日投简阳明洞天》中写道:“鲥鱼新上市,莼菜嫩初生。”将鲥鱼与莼菜相提并论,此二物由此遂成为江南绝味的象征。晚唐诗人陆龟蒙更是在《渔具诗》里描绘道:“网密鲥鱼美,刀鸣鲙缕飞。”刚从长江里捕捞上来的鲥鱼,鲜美异常,在快刀得意的鸣声中飞成缕缕细丝,一千多年前的珍馐美味呼之欲出。苏东坡堪称“人间第一老饕”,尝过鲥鱼鲜醇后,当即赋诗:“芽姜紫醋炙鲥鱼,雪碗擎来二尺余。”细品其中排场,嫩姜去腥、紫醋提鲜,文火慢炙,再以素白瓷碗盛放,一尺长鱼尽显珍馐姿态,大文豪毫不掩饰对这口鲜的偏爱,字字皆是吃得意满。北宋诗词大家梅尧臣对其更是偏爱有加,一句“四月鲥鱼跃浪花,渔舟出没浪为家”,将鲥鱼与江南春水、渔舟晚照相融。自此,鲥鱼不再只是果腹的鱼鲜,更成了江南春色的符号,化作风雅的代名词。
至明清两代,鲥鱼风光更盛,一跃成为皇家专属贡品。《本草纲目》亦特意记载其“肉细脂厚,味极腴美”,妥妥鱼中顶流,风光绵延数百年。江南渔民五更天便下江捕捞,鲜鱼出水后即刻以冰水养护,快马驿传、星夜兼程送往京城,一路换水不停,照料之精心,远超古时送荔枝的驿卒,只为让紫禁城中人尝一口江南最本真的江鲜。难怪清朝大词人陈维崧感叹:“好风休簸战旗红,早送鲥鱼如雪过江东。”文人墨客虽叹此举劳民伤财,却难抵口腹之欲,诗词题咏、画卷描摹数不胜数,也是人性两面的一种体现。
鳓鱼则全然不同,少有文人为之大书特书,亦无雅士铺张作传。它不入唐诗宋词的风雅,却藏于各地方志、渔家谣谚与市井杂记之中。《食疗本草》明载其“补虚劳,益脾胃”,是最接地气的滋补食材;古时渔家图、市井画里,船头晾晒、竹筐盛放、灶间炖煮的,十之八九皆是鳓鱼。它是码头工人的解馋硬菜,是渔家孩童的拌饭主菜,是寻常百姓家的家常滋味,无名人背书,无风雅加持,仅凭一口踏实的硬鲜,在烟火人间代代相传,比风花雪月的诗词,更具绵长的生命力。
渤海底层的渔民对鳓鱼的赞美则更显粗犷。唐代《渤海国风土记》收录了一首民间渔歌:“三月鳓鱼肥,浪里闪金辉;一网千帆竞,满舱带血归。”歌中的“带血归”并非夸张——听我村老辈打渔人说,鳓鱼碰网挣扎相当剧烈,但气性特大,离水即死,被渔网勒处,渗出鱼血鲜红,渔民认为这是“龙王爷赏赐的红运”。这种与鲥鱼碰网一动不动的差异,恰如李白笔下“吴姬压酒劝客尝”的柔美,与岑参“将军金甲夜不脱”的豪迈相似,一南一北,风格迥异。
搜寻诸多文献记载考古记录,渤海火鳓鱼的身影还真是屡见不鲜。日本遣唐使留下的《渤海国贡物录》中,明确记载着“渤海郡岁贡赤脊火鳓鱼二佰尾,以冰船递送”;上世纪九十年代,考古人员在洛阳含嘉仓遗址发现的陶罐里,检测出大量海水鱼脂痕迹。洛阳距离渤海,直线距离将近2000里,这些陶罐中的鱼脂,与火鳓鱼脂肪成分高度吻合,难不成常年流连东都洛阳的女皇武则天也是火鳓鱼的“发烧友”?唐末段成式志怪小说《酉阳杂俎》中有则趣闻:大唐天宝年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为拉拢朝中权贵,以火鳓鱼贿赂之,为保鲜火鳓鱼,“取渤海水活养之,日行三百里,以遗神武左将军”,虽是小说家之言,亦可见其珍贵。据传,在台北的故宫博物院,藏有一幅署名明代四大家之一的沈石田的《双鱼图》,一尾鲥鱼,一尾鳓鱼,画得是栩栩如生,直欲破纸而出。两岸一家亲,双鱼和美,江山永固。
鲥鱼在笔墨风雅中风流千载,鳓鱼在市井烟火中安稳度日,一浓一淡,一雅一俗,皆在千年岁月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这便是真正的千年史话,有高处的风雅,更有人间的踏实。
脍切天池鳞味绝
老饕谈鱼,终归绕不开“吃”字,鲥鱼与鳓鱼的食法,更是将南北饮食的精致与随性,展现得淋漓尽致,一个讲究到极致,一个朴实到心坎,千年传承的吃法,半分错漏不得。
先讲讲书上读到的几则趣闻。北宋《东京梦华录》记载开封夜市有“假鲥鱼”出售,用黄河鲤鱼抹猪油蒸制而成,我个人觉得,不是十分令人信服。鲥鱼细瘦苗条,鲤鱼粗壮丰厚,在外观上就不像,所以,有时候真是“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南宋林洪的《山家清供》记载了一道“雪霞羹”——将鲥鱼鳞与芙蓉花同蒸,取其“银鳞映红霞”的意境。书中强调:“鲥鱼之美在鳞,去鳞则味减半。”这种吃法极尽风雅,直到现在,在日本顶级料理中的“鳞烧”技艺,就是脱胎于“雪霞羹”。
同时期的中国北方,《辽史·礼志》记载有契丹贵族的“头鱼宴”。每年春冰初解时,辽主会率群臣凿冰捕鱼,若得火鳓鱼,则视为大吉之兆。当夜,以整鱼炭烤,配烈酒豪饮。辽墓壁画中常见侍者捧鱼而献的场景,火鳓鱼被置于银盘,鱼身涂抹野韭与盐,象征“游牧与渔猎并重”的契丹传统。我觉得,火鳓鱼甚至是契丹族图腾的一部分。
现今鲥鱼的食法,老饕圈中有一条千年铁律:清蒸鲥鱼,绝不去鳞。鲥鱼的精华,尽数藏于鳞下薄脂,刮去鳞片,便失了大半鲜醇,再精妙的技法也难补救。正宗古法清蒸鲥鱼,工序考究至极:鲜鱼处理干净,鱼腹中塞入笋片、香菇、金华火腿,鱼身以猪油包裹,锁鲜留汁,淋上陈年花雕与甜酒酿,铺姜片葱段去腥增香,上锅文火慢蒸,火候分毫必较,蒸久则肉老发柴,蒸短则腥气未散。
蒸成的鲥鱼,鳞片微卷透亮,浸着淡淡油光,鱼肉嫩如凝脂,筷子轻夹即碎,入口绵密化渣,脂香、酒香、火腿香层层交融,鲜而清透,肥而不腻,用汤汁拌饭,鲜得人唇齿留香。明清之时,宫廷御宴、文人雅集、江神祭祀,清蒸鲥鱼皆是头牌珍馐,它是宴席排面,是时节鲜味,更是江南饮食精致美学的极致体现,一口入喉,品的是鱼鲜,更是千年饮食文脉的讲究。
再论鳓鱼的食法,全然是随性实在的路子,无繁文缛节,只求适口暖心,是北方沿海人家刻入骨髓的味道。最经典的莫过于盐腌鳓鲞:鲜活鳓鱼以粗盐里外抹匀,入缸腌制数日,取出风干成鱼干,可存半载有余,蒸制后咸香醇厚,配粥下饭皆是绝配。俺姥娘活着的话,今年107岁。我小时候,经常听她念叨,俺姥爷打的大火鳓鱼,一条五六斤重,鱼肉有两个手背厚。腌成的火鳓鱼鲞,有个诨名,诨名挺长,叫“吃饼子吃饽饽没有够”。我问姥娘什么意思?姥娘说,火鳓鱼鲞太下饭了,就着别的菜,本来吃两个饼子就饱了,就着火鳓鱼鲞,得吃四个!
渤海边上的人家,还有很多接地气的火鳓鱼吃法。炭火烤鳓鱼,鲜鱼处理后撒少许细盐,架于炭火慢烤,鱼油滋滋渗出,香气飘远,外皮微焦酥脆,内里肉质紧实,咸香裹挟海味,下酒最是相宜。若喜鲜食,便做火鳓鱼炖豆腐,鱼身煎至微黄,加清水慢炖,汤汁煮得乳白浓稠,豆腐吸满鱼鲜,暖身养胃,一碗下肚,通体舒泰。旧时渔家祭祀海神,一猪头,一公鸡,一条火鳓鱼,火鳓鱼必不可少,绝不可以用什么别的鱼替代。以至于蓬莱、龙口、长岛,莱州都知道这句歇后语:“少了火鳓鱼——不烧纸了。”(烧纸:指祭祀仪式)
一个是千年风雅,刀工、火候、配料分毫考究;一个是人间烟火,随性、朴实、顺口便为至味。一精一朴,一贵一平,将中国人的饮食智慧,尽数藏于两尾鱼中,这便是饮馔里的千年传承,有精致,有踏实,有滋有味。
聊罢千年风光,终归要直面今世光景,这对千里对望的鱼鲜,走过千年风雨,终究抵不过世事变迁,从昔日寻常或名贵,现今都成了世间稀客,恰似天上双子星座,曾各自闪耀,今并肩而立,徒留几许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