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30日
刘美花 冯宝新 柳君
一
山乡的春色是挂在树枝上的。四月的风掠过青砖红瓦,杏花落,桃花开,接着又将山坳里新发的香椿芽撒向人间。
新修的村路刚被夜雨洗得发亮,从车窗远看山坡上的野杜鹃姹紫嫣红,如诗如画;梯田堰间、田埂上已被点点紫红点缀。那是香椿树在春风的抚摸下,悄然吐露的嫩芽。路旁,头戴围巾的大娘、叼着烟卷的大爷,不停地招手、叫卖推销自己的椿芽。挎篮里、条筐里,码着扎成小把的香椿芽。叶片上沾着露水,茎秆掐断处凝着嫩汁,空气里浮动的香气,裹挟着泥土与晨雾的湿润,直往人肺腑里钻。
车子拐进大牌坊,便进入一条峡谷中。抬头远望整个村子躺在峡谷中、卧居山的臂弯里,峡谷两侧梯田如旋梯,一层层延伸到云端。而在每层梯田的堰边、每户人家的屋后、每条山路的旁侧,都站着香椿树。它们不像杨柳婀娜多姿,也不像白杨伟岸傲立,而是从容地、斜斜地伸展枝桠,紫红的嫩芽在暮色中泛着釉光,像是千千万万支蘸饱颜料的笔,正在书写着山乡春天的故事。
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深吸一口气,那独特的香气便顺着山风钻入心脾——这香气里,不仅蕴藏着春天的气息,更承载着一个村庄在时代变迁中,靠香椿产业致富兴村、滋养百姓的动人故事。
这里就是以盛产香椿闻名的“中国香椿之乡”栖霞国路夼村。站在村标石前,三十多年前来村调研的往事,如蒙太奇般在眼前闪过:彼时,香椿还只是村民补贴家用的零星收入,谁也不曾想到,这不起眼的嫩芽,如今会成为撑起全村富民增收的支柱产业,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国路夼人。
二
俗话说,人有情,地有缘。我与国路夼村的渊源,始于1995年春天 ,按照上级宣传部门要求为国路夼村起草一份典型材料。
初来乍到,采访中,我发现国路夼村与栖霞其他农村普遍种植苹果相同,但这里多了一道自然景观,家家户户种植香椿树。田埂地堰自不必说,路旁沟畔处处可见,房前屋后见缝插针,就连老旧石屋的石墙缝里,也伸出三两枝桠,羞涩地探出几簇紫红的芽尖。
在胶东农村,香椿并不鲜见。我老家院落里就有一棵四十多年的老香椿,从四月椿树冒芽,父亲便开始掐,一直持续到六月份,母亲把每次掐的椿芽放到瓷坛里,撒上粗盐腌制。一棵椿树,便撑起了全家一个春夏的应季滋味。
香椿是楝科的落叶乔木,分布于长江南北广泛地区,其适应性强,喜温暖湿润气候,早春椿芽具有食用价值兼具一定药用价值。
它在中国文化中具有重要地位,《山海经》中的“櫄木”、《庄子·逍遥游》中的“大椿”(“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均对香椿有所描述。历代文人墨客多有吟咏,如金代元好问“溪童相对采椿芽,指似阳坡说种瓜”,描绘了儿童采摘香椿的场景;宋代《图经本草》、明代《本草纲目》等医书也有香椿的记载,体现了其在饮食、药用中的重要价值。因此,它是一种兼具食用、药用、文化价值的中国特色树种。
在胶东,国路夼村的椿芽名气很大,享有“中国香椿之乡”的美誉。那么国路夼的椿芽为什么能这样红?或因这里地处胶东丘陵地带,属石灰岩地貌,这种地貌为香椿生长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土壤条件——石灰岩风化形成的土壤,疏松透气、富含矿物质,恰好契合香椿“喜石灰质土壤”的生长习性,也是香椿品质优良的核心要义。加之胶东半岛四季分明、光照充足、降水适中的温带季风气候,与香椿“喜光、喜温”的特性高度匹配,有利于香椿芽的着色与香气积累,让这里的香椿芽色泽紫红、香气浓郁,与其他地区的青绿色椿芽形成鲜明差异性。
除了自然禀赋,悠久的种植传统也为香椿产业发展埋下了伏笔。据志书记载,国路夼村香椿种植历史可追溯至400多年前,积累了比较丰厚的栽植经验。长期以来,当地农民把它当作“传统经济作物”来种植管理。苹果秋季收获,而香椿作为“春季早熟作物”,收获期恰逢苹果花期,成为农民“春季补贴家用”的重要收入来源。这种“春椿秋果”的种植传统,不仅让香椿融入了乡村生活的节奏,更形成了“家家种香椿、户户懂采摘”的民间技艺,为后来的规模化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三十多年前,即1995年,我来村调研时,国路夼村香椿已从“零星种植”向“规模发展”过渡,并初步形成规模效益。每年清明到谷雨,是椿芽大量上市的季节,国路夼村呈现出独有的“家家椿芽香,户户卖芽忙”的景象,种植数量多,收入可观,令人叹为观止。
在这里,椿树不仅是应季的“木本蔬菜”,已然成为村民创收的摇钱树,初步形成了规模效益。出于职业敏感,我觉得这个素材有很好的报道价值,于是又专题采访香椿生产情况,撰写新闻报道在有关媒体发表。在采访中也发现随着香椿种植初具规模,小农户与大市场的矛盾初见端倪。那时,虽有外地客商慕名而来收购香椿,村干部也主动帮村民联系客户、组织销售,却始终未能形成系统成熟的产业发展模式,香椿的价值也未能得到充分释放。
三
自那年来村后,我便与国路夼村结下不解之缘,一次次踏上这片浸润着红色基因的土地,见证了山乡破茧成蝶的每一步。
今年谷雨前后,我寻访故地,眼前的景象早已焕然一新。在村委办公室见到老书记常建富老人。仔细端详这位头发银白,却依然精神矍铄,84岁的老当家人,还在党支部书记岗位上,一心为乡亲们操劳,把全部心思都扑在村里的发展上,钦佩之情,油然而生。老书记介绍,这几十年,村里的变化大着哩,而发展香椿产业,是全村人脱贫致富的主要措施之一。
自上世纪90年代起,国路夼村便立足山地资源,制定了“治理穷荒山、修筑通天路、兴修致富水”的发展思路,他们以愚公移山之志,劈山开石,在荒山上大规模植树造林,重点实施包括千亩香椿林在内的“五个千亩”工程,让香椿种植彻底从“房前屋后的零星点缀”,走向“规模化、标准化的产业布局”。为破解小农户对接大市场的难题,村里专门注资成立香椿专业合作社,将分散的种植户紧密组织起来,实现了“统一采购、统一管理、统一销售”的规模化运作,为香椿产业高质量发展筑牢了根基。
合作社利用网络开展电商直播销售,将香椿销往烟台、青岛等城市,通过拼多多、盒马鲜生等电商渠道远销全国,不仅增加收入,也提高了香椿芽的知名度。
国路夼村的香椿种植,还保留着独具特色的“地崖种植”模式。依托胶东丘陵多梯田的地形,村民将香椿种在地崖下面,既便于站在地崖上采摘,又充分利用了“边角地”,提高了土地利用效率,这是当地农民在长期农耕中积累的智慧,如今也成为香椿产业的一大特色。
随着香椿产业的稳步发展,国路夼人并未停下脚步,而是不断拓展产业边界,探索“香椿+”的产业融合富民新路径,让村民实现“一份付出、多重收益”。
香椿树不仅能产芽创收,更兼具生态与观赏价值:成片的香椿林不仅绿化了荒山、保持了水土,春季那缀满枝头的紫红色嫩芽,更成为乡村旅游的独特亮色。
村里顺势而为,依托秀美的自然风光和丰富的果品资源,建成了百果园、山神谷、仙人谷三大景区,将香椿采摘与乡村旅游深度结合,推出“香椿采摘”农家乐活动,成为吸引游客的一大亮点。游客们在这里可以住农家屋、亲手掐摘鲜嫩椿芽,体验农耕乐趣,品尝以椿芽为主要食材的凉拌椿芽、椿芽炒蛋、椿芽饺子等特色餐饮。村里有40多家经营民宿农家乐的农户,把香椿采摘季与民宿农家乐深度融合,可增收万元以上。
四
在村巷,不时可以遇见挎着满篓椿芽的村民、载有椿芽的三轮车从山地里归来,他们疲倦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各种车辆从村子里开出来,车上装满包装整齐的香椿。这个号称中国最大香椿生产基地的村庄,村民们的日子,正像这鲜嫩的椿芽一样,愈发椿香红火。
走近村里的中型冷风库,虽墙壁已有些斑驳,却依旧忙碌。常书记介绍,冷风库一年四季忙着,春天保鲜椿芽,夏初保鲜大樱桃,秋天后保鲜苹果。香椿可保鲜半个月,卖得更远。宽阔的停车场上,停满了外地牌照的车辆,客商们仔细查验着椿芽质量,随意抽出一片芽尖揉搓嗅闻,满意后便掏出手机扫码付款,交易顺畅而热闹。
在村口遇到了一位似曾相识、快八十岁的老人。“这不是那个数拉香椿‘官车’的老常头么?”老书记笑着点点头。想当年,我曾采访过他。
“老常头,现在还数来拉香椿的‘官车’么?”常书记打趣道。老人挺起微弯的腰,咧嘴笑得灿烂,皱纹舒展成山坡的梯田:“看书记说的,那是老黄历了!如今咱的椿芽真正成了‘金芽’,我数的是一天发出去多少快递,来了多少外地客。”他指着保鲜冷库,语气里满是自豪,“以前愁卖不上价,一年到头忙下来,靠香椿也就赚几千块;现在有合作社、有电商,不愁卖还能卖上好价钱,我家种香椿、大樱桃和苹果,加上民宿农家乐的收入,一年能收入4万多!”
临近响午,暖阳高照。峡谷里的香椿馨香愈发浓郁、沉厚,似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铺满每一片屋瓦、每一条田垄、每一道山梁。这香气里,没有了当年的窘迫与无奈,只有丰收的喜悦与生活的希望。
临行时,常书记执意要送我一包新采的香椿芽,紫红的叶尖上还挂着山间的露珠,馨香扑鼻。我小心地用旧报纸将其包好,如同珍藏一份产业富民的见证。这抹紫红,见证了国路夼村从“昔日荒山”到“绿水青山”、今日成为“金山银山”的蜕变,见证了香椿产业从“零星种植”到“规模发展、产业融合”的蜕变,更见证了村民们靠着勤劳与智慧,把不起眼的香椿芽,变成了致富增收的“金芽”,把平凡的日子,过成了香椿般鲜香红火的模样。
一树椿芽别样红,日子红火乐融融。如今,国路夼村的香椿不仅香飘大江南北,而且远销韩国和东南亚,更成为胶东特色农业的标杆,为更多乡村发展特色产业、实现富民增收提供了可借鉴的范本。
归途回望,峡谷里的香椿树在春风里摇曳生姿。我终于读懂,一棵小小的香椿树,能撑起乡村富民的大希望;一份坚守与创新,能让平凡的乡土,绽放出最动人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