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2026年04月29日

韩红梅

作者近照

编者按

四十七岁的农家女韩红梅,告别果农生涯,一脚踏入城市干起家政工,用照料过果树的勤劳双手,悉心照料起城市的老人。她的故事,是众多烟台家政从业人员的缩影——没有朝九晚五,没有完整闲暇,看遍世间百态与人情冷暖,却用专业、真诚实现自我价值,用自尊自爱赢得他人尊重。

在“五一”国际劳动节到来之际,本版推出“我在烟台做家政”专栏,由家政女工韩红梅执笔,书写她在城市打拼的真实故事,展现“小人物”的真善美,致敬每一个努力生活、积极向上的普通人。

我要进城打工。四十七岁那年,我动了这样的念头。

在农村种苹果,辛苦是不用说的。过完正月十五,就像一头套上犁具的骡子,开始日复一日的劳作。

剪枝捡枝,刮老皮腐烂病,疏花疏果,浇地打药,施肥除草,套袋摘袋直至深秋下完苹果喂上树,这一年的犁才算拉到了地头。

给苹果套袋时烈日当头,衣服湿漉漉地黏在后背上,汗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将眼睛杀得生疼。套袋是季节活,须得在一定日期内套上才能保证苹果质量,雇不起工人,我和丈夫大开早出晚归,带上午饭,中午简单垫垫肚子,稍事歇息又接着干。感觉不适,就喝一支随身带着的藿香正气水,到树荫下躺在纸袋上缓一缓。套袋要每天登高爬梯,累得腰酸腿胀。

每次浇地要放二三十节水带,浇完再一节节收起来。大开看机器,我在地里看水道、拧水管,换水管时,须得一下子对准拧好才行。第一下没拧上,在水流的冲击下想再拧上就要费好大劲,常常被水浇一身,又湿又冷。往往是浇完这块地,那块地又干了。

打药是最令人烦心的活儿,一边喷药一边扯着长长的药管子,还要约莫着时候飞奔到地头上看看药桶别打干了。烈日加汗水药水,打药人都变成了红脸关公,一会儿管子漏水、喷头堵塞,一会儿管子绊上石头、机器出了故障,脾气再好的人也变成了暴烈的张飞。老婆骂老公,老公斥老婆的声音不时响起,又热又累怎能不心烦?

下苹果时更是从早忙到晚,白天采摘到天黑,晚上分选到半夜,第二天一大早到市场去卖掉。腾出筐来,再摘再选再卖。

一个多月连轴转,体力透支,我时常要躺在筐围子上歇一会儿,才有力气继续采摘。一筐苹里七八十斤,搬上搬下。一季下来,几乎累断了腰,膝盖、肩膀、腰眼都打补丁似地贴上了膏药。

年复一年,几十年如一日,这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我厌倦了,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其实,辛苦只是一方面,干什么能不付出呢?最怕的是,辛苦一年,剩不下几个钱。

农民靠天吃饭,人类在大自然面前很是渺小,花期时,一场霜降就可令苹果绝产让果农绝收。有一年,苹果刚摘完袋,果农们正憧憬着白白胖胖溜光水滑的苹果,再过上十天半月就会变成红彤彤的大苹果、变成红彤彤的钞票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便将这憧憬砸得稀烂。本来应该卖三块钱一斤的苹果送到果汁厂卖了三毛钱,果农赔上一年的辛苦,还要赔上化肥农药等巨额投资。这就像穷苦人家千辛万苦倾尽所有把孩子拉扯大,拜了九十九拜只差最后一拜就可以功成名就得到回报时,孩子却突然撒手人寰一样。所有的投入化为灰烬,所有的期望变成绝望,怎一个痛字了得!

纵然风调雨顺,苹果安全着陆,价格不好也等于零,丰产不一定丰收。多数年景是,每年的纯收入仅能维持住一家人一年基本的开销,很难攒下钱,要是有个三灾八难的就要背上饥荒。

每次我跟大开要钱,他都会不高兴地说:“怎么又要钱!刚给你五百块钱,几天你就花完了,你都干什么了?”他对物价的认知好像停留在几十年前,我也不高兴,“五百元钱能干什么?你说我都干什么了?我能扔大街上?”

就为这个,我特意买了个本子把每一笔开销都记下来,当大开再质问我钱都干啥了时,我就把账本扔他面前。当他再嘟囔我能花钱时,我就指着账本,让他告诉我哪一笔是可以省下来的。当然,我的每一笔消费都是必需的,他挑不出毛病来,但下次跟他要钱,他还是要说你真能花钱,以至于我心里产生了阴影,实在没有退路才跟他开口。

贫贱夫妻百事哀,我们因为钱发生了无数次争吵。有一次争吵过后,我一个人气呼呼跑到果园里,像雕塑《思想者》一样呆坐了半天,也思考了半天。

大开不是光限制我花钱,他自己更是节俭得堪比吝啬鬼葛朗台。他很少花钱,有点小疾他就硬扛,都是我到村医那替他拿药。每次他都说,你就知道花钱,扛扛就过去了。我说身体重要,我们得不起大病,现在花点小钱,免去将来花大钱。他说,扛过去,连小钱也不用花。

大开勤劳得堪比一头驴,农忙时也不舍得雇人。有一年发生山火,将一小片荒地上的荆棘烧尽。别人对这块荒地视而不见,大开用一冬一春的时间,刨掉树根搬开乱石,将荒地开发出来种上果树。结苹果后,每年能收入三四千块钱。我说这些钱是你额外辛苦赚来的,你留着买点好烟抽,买点好吃的。可他不,依然买最劣质的烟丝自己卷烟。

换位思考,我理解并体谅了大开。他这么勤恳节俭图的啥?他不喜欢吃好的喝好的?他是一家之主,他上要养老下要养小,他要攒钱为女儿做嫁妆,为儿子买婚房,要为将来养老做储备。果园就是这么多,没有办法开源,他只能节流!

我们不懒不馋勤俭节约,还是这么清贫,土里刨食只能活命,想要生活有所改变,就得改变生活方式。

树挪死人挪活,我想进城打工。城里旱涝保收,收入相对稳定。谁有也不如自己有,两口家花钱还要张口。我张够了臭口,看够了丈夫的脸色,我要去打工!

可是,我都这个年纪了,又没有手艺,能干什么呢?到工厂,现在工厂里大都是两班倒,就算工厂接收,十二小时的劳动强度我也顶不下来。离家十多里的镇上倒是有饭店、超市招工,但工资少,一个月两千来块钱。

思来想去,我觉得做家政比较好,风不吹日不晒,只是做点家务,工资还高。那就做家政吧!离家最近的城市就是烟台,我决定到烟台做家政!

跟大开一说,他很赞成。可真要出去,我又打怵了,心里直打鼓。

我从小不愿与人打招呼,不知道的以为我没礼貌,事实上是怯于与人交谈。我担心自己厨艺不被认可,担心客户不好相处,担心自己做错事说错话。我给自己鼓劲,万事开头难,勇敢地走出去!多干活少说话,就算说错话,东家难不成会把我的牙打掉?

做家政需有健康证明,我到医院做了体检,拿到了合格的体检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