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超

一

窝指鸟兽昆虫的巢穴。章炳麟《新方言·释宫》：“凡鸟巢曰窝；鸡犬栖处亦曰窝。”鲁迅《阿Q正传》：“况且做这路生意的大概是‘老鹰不吃窝下食’。”这和黄县话里“兔子不吃窝边草”意思差不多，都指不为祸乡邻。

“兔儿转山坡，转来转去回老窝”，这是观察兔子习性所得，用在人身上，就给人“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手掌心”、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鸦鹊窝抱家雀儿——一窝不如一窝”指一代不如一代，东北人则说“黄鼠狼抱瞎目触儿——一窝不如一窝”，“瞎目触儿”指鼹鼠之类。“窝坯大”指猪狗等一窝生的幼崽多，也形容人家子女多，比如：他家窝坯大，一天得一锅饼儿。

“窝儿狗”指同一窝抱的狗。看厂子看果园如果需要几只狗，用同一窝的狗比用几只没有血缘关系的狗要好得多，用黄县话说就是“窝儿狗厉害”。“窝儿老”指打猎时猎物直接在中枪处死去。莱阳话“窝儿老”指打牌一把没捞着出，“憋死”在手里。

“蜂儿窝”指蜂巢。“蜂儿窝儿”指小孔、眼儿，比如：面发好喽，净蜂儿窝儿。“窝兰儿”应是云雀，为百灵科云雀属鸟类，常在草丛和灌木棵儿里做窝，是少数能边飞边叫的鸣禽。歌声柔美嘹亮，常自地面垂直地冲上天空，高唱入云。降落时直落地面，歌声戛然而止，十分特别。受惊时会悬停在窝上方，人靠近则鸣叫扑击。黄县南部山区有种鸟叫“老儿角”，可能是百灵科的凤头百灵，也以善鸣著称。

二

“窝”也指人居住或聚集之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嘞狗窝”，意为别处条件再好,也比不上自己家里舒服自在。农村有“穷死不卖窝”说法，房屋是一个家庭的根基，没有房子就无法在村里立足。“地窝儿”是多半截在地下的一种简陋住所，适合过冬。“一窝儿”指同父同母所生的子女，比如：老大老二是一窝儿嘞，老三不是。“一窝皮儿不嫌臊”比喻一家人互不嫌弃，也用来比喻臭味相投的人打成一伙。“前窝儿”指和前妻生的孩子；“后窝儿”指和后老婆生的孩子。一家人都不出相，会被称为“一窝儿猴儿”。“臭是一窝烂是一块”就是“死了都要爱”的意思。“窝儿里横”指只敢在家里发横、耍态度，出外常受人欺侮的人。“窝儿里反”即内讧，指家庭或团体内部彼此争斗。“炸窝”指由于某些原因，突然引起骚动或抗争。“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是说领头人的重要性，一头狮子带领一群绵羊，能战胜一只绵羊带领的一群狮子。

三

“窝”也指人或物体所在或所占的地方。《儒林外史》第十七回：“说在集上赶集，占了他摆摊子的窝子。”“趴窝”比喻机器、车辆停止工作，比如：刚出门这车就趴窝喽。“挪窝儿”指离开原来的地方，比如：你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也该挪挪窝儿啦。“坐地窝儿”也作“坐地根儿”，指从来、从根，比如：我坐地窝儿就没看上他。

“窝”指事物成团成簇，又指事物聚集之处。宋范成大《晒茧》：“隔篱处处雪成窝，牢闭柴荆断客过。”我们会说烟台是“雪窝儿”，栖霞是“粮窝儿”，用的就是此义。“鱼窝儿”是鱼多的地方。“窝儿”是钓鱼时选定的下钩处，下面放着引诱鱼过来的饵料，多用谷物粉加油料炒成。“打窝儿”即是在窝儿处布撒窝料。

“沙窝萝卜”是天津特产，“生沙壤者甘而脆，生瘠土者坚而辣”。其实沙壤土不管是长西瓜还是长国光苹果、玫瑰葡萄，风味都很不错。“窝瓜下蛋”是地瓜的一种种植方法，不经温床育苗便直接栽在地里，让其发芽、生长。此种植方法现已废弃，因为有点费地瓜，长出的地瓜也“团团磨咕嘞”。南瓜北方有些地方称为“倭瓜”，也有不少写作“窝瓜”，是同音致讹。过去有种甜瓜叫“一窝猴儿”，个头不大，结瓜较多，熟透了会自己从瓜蔓上脱落下来，滚得满哪都是。

“窝”指凹陷处、洞坑，如酒窝儿、被窝儿、轻铁锅碰儿个窝儿、干腿儿一摁一个窝儿。锅台后嵌入壁内的龛叫“窝儿”，过去是放碗的地方，又叫“碗窝儿”。锅台门旁边有放触灯的地方，叫“触灯窝儿”。锅台上的壁子上开有方形洞，多将油灯放在上面，可照里外二间，以省灯油，这称为“灯窝儿”。有的人家照壁和门楼两旁也有灯窝儿，为的是正月十五上灯时防风吹灭。南墙上有祭拜天地的“天地窝儿”，有的人家放在进家门东的外墙上，比较少见。

物体下凹则弯折，故“窝”又引申为卷、折转，如窝回头、窝裤脚。黄县话里这个义项用得很多，比如：这件衣裳得窝个边儿；把铁丝儿窝一窝。“窝攒”即把某种东西揉成团，比如：你什能把衣裳叠起来，别窝攒乜。也作“窝巴”，比如：他把报纸窝巴窝巴扔炉儿里喽。“窝脖儿”指受挫或让人难堪，比如：受窝脖儿气；让他一句话造儿个大窝脖儿。

“窝”是住处下坳成坑形，故又有藏匿义，如窝赃、窝主、窝点。“窝”也指郁积而得不到发作或发挥，如一股气窝在心里。“窝火”也作“窝气”，指有委屈和烦恼得不到发泄，比如：他心里窝火，又不好跟她吵。“窝心”北方指因受到委屈或侮辱后不能表白或发泄而心中苦闷，比如：这件事想起来就窝心。南方则指高兴、满意，心里觉得舒服。俞平伯《清河坊》：“娴小姐平日最爱说‘窝逸’。破烂的大街，荒寒的小胡同，时闻瑟缩的枯叶打抖，尖厉的担儿吆喝，沉吟的车骨碌的话语，一灯初上，四座无言；她仍然会说‘窝逸’吗？”黄县话里也有这个词儿，带有点儿隐蔽、安全、惬意、放松的意思。例如猫在厢屋家的柴火堆里扒拉了一个窝，抱了一窝小猫，猫一家在窝里舒服地咕噜着，人见了就会说猫们“真窝逸”。人睡觉的屋小而安静，也可以说这个小屋“很窝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