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安俊

潘祖荫致王懿荣札

王瓘致王懿荣札

提到王懿荣，后世多仅知他为甲骨文发现与收藏“第一人”及爱国先驱。回溯既往相关展览，其视角亦多聚焦于王懿荣的个人生平或金石、书法成就。本次展览则尝试将重心从“个人”转向“网络”，以“朋友圈”为展示对象，旨在呈现其间的关系结构、互动方式、物质媒介，以及知识在晚清士人日常生活、交游网络中如何产生与传播。

2023年10月，我初次寓目芸廷文化所藏的王懿荣信札真迹。2024年5月，在浙江大学艺术史研究所与芸廷文化联合主办的“河南河北两汉北朝碑刻研究工作坊”访碑途中，芸廷文化发起人、鲁东大学特聘教授王帅老师邀请我以“王懿荣的朋友圈”为题撰写专文，并首次提出筹备展览的计划。2025年，该项目因我出国访学而一度搁置，直至年底才得以重启。

“王懿荣和他的朋友圈”金石文献展以科举与金石为主线，此二者既贯穿了王懿荣的学术与艺术生涯，也是其社交网络的两大核心维度。展览以这一对应关系为线索，通过“科名举业”“亲缘姻盟”“同道合响”及“翰墨寄情”四个单元展开。具体而言，本次展览以芸廷文化的藏品为核心，辅以王懿荣纪念馆之珍藏，展品涵盖稿本信札、书法墨迹、金石拓本，以及王懿荣生前所用的官帽、龟注砚等实物，力图呈现他与潘祖荫、张之洞、吴大澂、端方等人的交往，勾勒出横跨官场、学界与市井的文化网络。我们希望通过这批藏品，彰显他的学术旨趣与家国情怀，揭示他在晚清文化史中的重要位置：他既是京师与地方的桥梁，也是官场与民间厂肆之间的纽带。

此外，展览在保证学术性的同时，也融入了晚清人物立牌、模拟社交软件对话框等视觉形式，以期增强展览的可观性与趣味性。观众在“一页一事”的阅读式观展过程中，不仅能体察信札背后的故事，亦能身临其境地感受古人的生活情致与社交图景。

值得一提的是，芸廷文化所藏王懿荣的相关信札兼具史料与艺术价值，为现存私人收藏之最。若仅将其视作交友材料，未免可惜。其中可挖掘的议题极为丰富，既有我长期关心却缺少史料支撑的问题，也有因这批材料而获得研究契机的新课题。例如，王懿荣身处“官日崇而贫日甚”的矛盾境遇，这与传统认知中“升官发财”的逻辑相悖。“穷-病-好古”的三角关系，从他个体经验到私人话语，再到传记书写，最终成为集体记忆和常识，这一路径清晰地勾勒出他如何借助文化修辞和学术实践建构自我身份的过程。其次，王懿荣七次科考不售，未能及早进入官僚体系核心，他如何在当时的金石语境与社会网络中运作“资本”，同样值得探讨。最后，这位被后世誉为甲骨文“第一人”的学者王懿荣，其篆书竟多出自他人之手，形成了某种名实悖论。凡此种种议题，芸廷文化所藏信札均提供了关键的文献支撑。总之，光绪年间，王懿荣怀桑梓之情，编撰《海岱人文》以守护故土文脉；百余年后，芸廷发起人王帅以系统收藏其遗墨为己任——此举与王懿荣生前的实践形成了跨时空的呼应。两端的努力，共同接续福山文脉，如同一场未竟而复兴的文化对话。

在展览筹备期间，烟台市福山区文旅局与王懿荣纪念馆在方案策划、场地协调及项目落地过程中，均给予了大力的支持与协助，对此我们深表谢忱。此外，关于信札及其图录的释文、考证部分，浙江大学艺术史系裘石、邓春扬，以及西泠印社拍卖有限公司褚信武等师友先后提供了诸多极具学术价值的参考意见，于此一并致谢。

最后，我们始终秉持流动与开放的理念，更希冀此次展览只是一个起点，而非终点。通过对这批史料的系统呈现，我们期待为学界与公众提供一个对话的空间与一组开放的议题，并呈现一个鲜活的历史人物及其社会关系。可以说，王懿荣在金石学与书法领域的形象建构，以及其文化“资本”的积累与运作，均根植于深厚的“关系”网络之中，而“朋友圈”又依托信札、对联、题跋等文字与视觉载体得以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