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7日
王崇和
王懿荣致王翱札
王懿荣致王亿年札
我对书画研究是外行,对王懿荣的书法作品更是知之甚少,得知芸廷文化要举办王懿荣书札作品展,不由得想起一件往事,忍不住要来说几句话。
1999年的时候,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王懿荣的1899年》。1899年,王懿荣发现了甲骨文,由此奠定了他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这是他学术生涯的顶峰,也是他一生中最为高光的时刻,但转过年来,他就因抗击八国联军入侵失败而投井殉国,人生从绚烂到幻灭,仿佛只在转瞬之间,让人不可抗拒,也让人猝不及防。站在百年之后回望这段历史,自然会让人无限感慨:个体的生命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是那么地脆弱,个人的命运与国家民族的兴衰是如此地密不可分。
文章发表于当年的12月29日,是为迎接千禧年而写的,只能算是应景之作,所以当时只是粗略地查了点资料,并到王懿荣纪念馆和福山区古现镇东村(王懿荣老家)进行了短暂的走访,就草草成篇了,其实对王懿荣并没有深入地了解,文章的观点也很肤浅,虽然当时自己并没有感觉到这一点。
转眼二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其间经历了很多事情和变故,自己对历史的兴趣也从关注宏大叙事回归到了关注生活本身。这时候再回过头来看王懿荣,感觉就不一样了,他不再是一个书本中干巴巴的好古之人,也不再是一个脸谱化硬生生的仁人志士,而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虽然这样的人在历史的洪流面前同样微不足道,但他有痛苦,有挣扎,有抗争,有坚守,而这才使泯然众生的王懿荣成为了与众不同的王懿荣。
如今研究王懿荣的学者和著作都很多,我非此道中人,自然不敢妄言。不过,凭我对王懿荣有限的了解,我觉得他自始至终是一个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人,他的一生可以用两句话来概括,可以不穷但却选择了穷,可以不死但却选择了死。选择了穷,使他的学识才力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挥;选择了死,使他的生命人格实现了最高层次的价值。他的命运走向虽然摆脱不了时代的左右,但他的生命价值却是个人选择的结果。
王懿荣的穷,源自他对金石之学的痴迷,以至于几近魔障,同时代的族人王亿年说他“于书无所不窥,而于篆㨨奇字尤善悟,视当时通儒所获独多,盖天性也。为人坦生,不屑问家人生产。至购买书籍古器,即典衣质物不惜,故官日崇而贫日甚”。
王懿荣虽然三为国子监祭酒,但作为一介清流,他那点微薄的俸禄根本支付不起收藏的需求,所以生活时常陷入困顿之中,但他困于穷,却也乐于穷,他在与友人的书中说,“弟金石之癖与日俱加,近来又兼耗宋元旧椠本书,虽与窘境不甚相宜,然自是性分中一事,竟不克此一欲也”,还曾写下这样的诗句,“廿年冷宦意萧然,好古成魔力最坚。隆福寺归夸客夜,海王村暖典衣天。从来养志方为孝,自古倾家不在钱。墨癖书淫是吾病,旁人休笑余癫癫。”明知自己的爱好是一种“病”,他却宁愿一直让自己病下去。
对于古代士人的这种雅好,苏东坡曾经在《宝绘堂》记中这样说,“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为病。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还自笑自己当年沉溺于书画,是“薄富贵而厚于书,轻死生而重于画,岂不颠倒错缪失其本心也哉?”苏东坡是个通达之人,他收藏求的是乐,而王懿荣则认真得多,他求的是个理,是要“因古人之器,以求古人之心”,当然我们据此也可以断定王懿荣是学问大家,而非文学大家,他是个留意之人,而非寓意之人。不过,若用苏东坡的态度对待古人器物,只恐怕家里人买回来的龟甲龙骨列案陈前,他可能也不会稍加留意,而王懿荣却留意到了,这是偶然还是必然?
王懿荣的死,也是对世事太过留意的结果。他本是一介书生,虽然通过科举入仕,做的也不过是散官闲职,没有资格也没有职责参与制定庙堂大计,如果他能“寓意于物”,完全可以玩金石、赏烟霞,活得优哉游哉,即便真的山河破碎了,大不了归隐深山做个先朝遗民罢了。但他却偏偏喜欢多管闲事,1894年,老佛爷六十大寿,朝廷耗巨资筹办万寿庆典,在一片歌功颂德的阿谀声中,他却斗胆上奏《吁请暂停点景 但行朝贺疏》,引来朝野侧目,当年年底,日军入侵山东半岛,他主动请缨,奉旨回乡筹办团练,虽然壮志未酬,但却留下了“岂有雄心辄请缨,念家山破自魂惊。归来整旅虾夷散,五夜犹闻匣剑鸣”的诗句。
眼见国事日非,朝中大臣惶惶不可终日,他却一直尚思有为,在给儿子王崇烈的信中,他是这样说的,“吾父母吾不能奉养矣,此后之致身君国者,赴汤蹈火亦不敢辞。”
北京城破之际,他临危受命,出任京城团练大臣,据说这是慈禧太后对他当年奏折的报复,但对于王懿荣来说却正是求仁得仁,“此天与我死所也”。临难之时,他写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于止知其所止,此为近之”,这和文天祥当年写下的“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如出一辙,国事已不可为,所谓的“主”更不可与为,但他们却都死死不肯放手,因此也只能说,他们是在为自己而为,他们为的是自己心中的抱负,胸中的正气。他们收拾不了破碎的山河,他们收拾起的是人间的道义。
这样的王懿荣当然就不仅仅是生不逢时了,他其实已经超越了时代。在历史的大潮面前,尽管很多人的命运都如同泥沙,但有的人却活成了礁石,潮水可以一次次地淹没他们,但却永远带不走他们。
也只有这样的王懿荣才会活得优雅,活得风流蕴藉,因为说到底优雅是一种体面,风流是一种精神,而像王懿荣这样的人,一生所致力追求和维护的就是人间的这种体面和精神。这样的优雅,这样的风流,风吹不走,雨打不去,浪也淘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