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韭菜盒子

2026年04月26日

张子曰

人间烟火千样,爱有万种,可最戳我心尖的始终是奶奶的韭菜盒子。它像一枚时光的印章,深深盖在我成长的岁月里,那是家的味道,爱的味道。

几十年来究竟吃了多少奶奶亲手烙的韭菜盒子,从来没有放在心上,总以为理所当然。直到不久前,我目睹86岁的奶奶颤巍巍地为我烙出一炉金黄色的韭菜盒子,才知奶奶多年的忙碌,只为我那句“最爱吃奶奶烙的韭菜盒子”。这句话我什么时候说过,根本不记得,竟揉进了奶奶心里,成为奶奶一生爱的承诺。

那是清明节前的一个早晨,春寒料峭,我下夜班刚进家门,就接到奶奶的语音留言:“子曰,中午我烙韭菜盒子,想着来拿。”我家距奶奶家不过15分钟步程,近到一开窗,似乎就能闻到奶奶厨房飘来的油香。当走进奶奶家时,她已经戴着老花镜,坐着小马扎,在阳台上择韭菜。见我走到跟前,满脸的疲惫消失了大半。她把韭菜摆在一张报纸上,然后一把接一把地抓起,不停地捡去杂叶草屑,稍微发黄的叶子都要抽去,甚至叶子上不起眼的尘沫,她都要用手指向下捋掉。我也抄起一把,学着奶奶的样子择起来。

如今奶奶身板还算硬朗,但满脸纵横的沟壑掩不住风霜,那双曾经抱着我、牵着我走路的手,如今也布满了斑点,可当她说起做韭菜盒子时,浑浊的眼睛里立刻就会泛起亮光,变得精气神儿十足,手脚也变得麻利起来。不用问,她今儿一定是天刚蒙蒙亮就起床了,因为她要亲自去早市买最鲜嫩的韭菜。坐久了,奶奶身板发硬,腿也酸,她用力挺了一下腰身,从韭菜盒子聊到不放心我独自上夜班。聊着聊着,奶奶打了一个盹儿,而后立马恢复精神,就开始干活了。

接下来,是洗菜、控水、切菜,每一步,奶奶都做得慢悠悠,嘴里念叨着:“我孙女爱吃鲜的,水分控干,馅才抱团,咬着才香。”韭菜盒子好不好吃,关键在调馅。奶奶将敲碎的鸡蛋倒在碗里,搅匀后倒在油锅里炒得金黄鲜嫩,拌上细碎的韭菜屑和黑木耳丁,撒上适量的虾皮、味精提鲜,再滴上几滴香油。简简单单的食材,经奶奶一调,香得勾人心魄。

奶奶调起面来更为娴熟,但免不了不时直直腰、揉揉手指。我要搭一把手,她愣是不让,说:“奶奶做得来,你坐着等就行。”和面也有门道,适量的面粉倒在盆里,先用热水烫一半,再用凉水把烫的面和未烫的面一起调和得软硬适当,再放到面板上使劲揉。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那双不再光滑柔软的手,为我揉进了多少的操劳与疼爱。

面揉好了,稍微醒一醒,然后熟练地擀皮,包馅。奶奶一面捏着模样相似的韭菜盒子,一面说我小时候馋嘴,刚出锅的韭菜盒子烫得直跺脚,也舍不得放下。说着说着,她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包好的韭菜盒子,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箅帘,弯弯的、鼓鼓的,像一个个小月亮。

打开电饼铛,在铛面上擦一层油,奶奶将一对对韭菜盒子摆上去,落盖几分钟,就听到油滋滋啦啦作响。奶奶用铁铲子翻着盒子,翻过来的韭菜盒子金黄闪亮,香味扑鼻,撩人食欲。

一炉韭菜盒子出锅了。奶奶先夹到白瓷碗里,用嘴轻轻吹着,一遍又一遍试着温度,不烫了,才递给我,同时叮嘱:“慢些吃。”我咬下一口,热气在口中散开,外皮酥脆掉渣,内里鲜香,韭菜的清鲜与鸡蛋的醇香交融,温热的汁水在舌尖滋润,吞下去,满满的都是家的味道。这时候,如果谁问世界上最美妙的滋味是什么?那一定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奶奶亲手烙的韭菜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