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5日
王耀
手指按在琴弦上,半天了,这第一个和弦,一直不敢摁下去。
写了这么多年字,笔在纸上行云流水,如今面对这六根细细的钢丝弦,竟像被钉住了似的,不知该如何安放。
“万事开头难,不怕走音。”想到这里,这迟疑的第一下终于摁了下去。
不会调弦,不知轻重。心里明明是想轻触即发的,到了弦上却是一声闷响。拨弦时,明明感觉音色该有余韵的,落在空气里却是戛然而止的断音。也以为所弹的和弦之间有过渡的,可它们的连接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脑中想的是一段流畅的旋律,指尖呈现的却是支离破碎的音符。虽知道弹琴要手耳一致,可此时的手与耳,都在各自的频道上各行其是。
老师走过来,一听我的音色,就知道是新手。他开始示范:“按弦要立起来,不能用指腹,也不能按得太死。”他把我的手指重新摆放了一遍,大拇指抵在琴颈后面,像一个支点。他轻轻一拨,六个音清清爽爽地响出来,像一串珠子清脆地落在地上。看老师拨弦,举重若轻,特别从容。而我的手指却是僵硬得不听大脑指挥——明明想用指尖的肉垫压住品丝,落到弦上却成了指腹的软肉,按不实,一弹就“嗡嗡”地闷响。
学吉他的念头其实在脑中盘桓了多年,但一直没下决心去学。曾在大学社团报过名,却只是三分钟热度——白天上学,晚上写稿,时间轮不到练琴。去年开始写一部民谣歌手的传记,主人公是上世纪90年代地下音乐圈的重要人物,也是一位词曲编唱皆通的创作者。心想,若掌握一些乐器方面的常识,则人物刻画定会更加真实立体,于是又动了学琴的念头。
课前,热情高涨地准备了民谣吉他所需的装备:雅马哈单板琴一把,拨片若干,变调夹一个,调音器一个,备用琴弦一套。
上第一堂课。教学内容是“C大调基础和弦”与“分解和弦”的指法。老师先在琴上示范这两种技法的运用。他手指轻搭,运指从容,先后用分解和扫弦弹了一段旋律。教分解和弦时,他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弹琴要音断意连,注意呼吸,和弦之间要有过渡,节奏张弛有度,强弱结合。”示范扫弦时,他说要用手腕发力,且节奏型没有一拍是死的,要学会切分,让音乐有律动。
“音断意连”,这跟写散文的道理是完全相通的。写文章,段落转换时,就要求形断而神不断,即意脉相连。
“弹琴要符合音乐的规律,多听”,这跟古人说的文论也是一致的:“凡学为文,先学立意。取势高下、节奏不失其规矩,自然造就妙理。”
这节课学的乐理,使我更明白了那位歌手之所以如此重视生活积累和沉醉于市井观察的理由了。事实上,他不仅在大街小巷中寻找动人旋律的“天机”,也在人间烟火中寻找创作的“机巧”。
接下来的时间,老师让我们自己练习,于是出现了开头的一幕。F和弦是横按,食指要横着压住六根弦,其他手指还要按别的品。怎么都按不响,食指压住了一弦,六弦就闷了,压住了六弦,一弦又虚了。练了不知多少遍,指尖起了茧,但横按还是按不实。
有一天晚上,练着练着,忽然响了。六个音,齐齐地响出来,亮亮的,像一扇门开了。就那么一瞬间,再按,又闷了。但那一下的响声,让我知道,这件事是可以做成的。
下课后,老师发给我一组练习曲的谱子,建议我将之前落下的三节课补上,并鼓励我“一次弹不好就多弹几次,反复地练习,熟能生巧,功到自然成”。
功到自然成!是的,弹琴跟写作一样,一口吃不成胖子,所有的艺术都在于反复练习与反思。初学写作,从一字一句一段开始;如今学琴,也得从一品一弦一音开始。
那把吉他靠在书桌旁边,琴箱上落了一层灰。我拿起来,调了调弦,弹一首老歌。还是弹得磕磕绊绊的,和弦转换的时候会断,但比上个月好了。指尖碰到弦的时候,不那么疼了,摁下去的时候,知道用多少力了。那声音,也不那么干了,有一点润了,像六安瓜片泡开了之后的颜色。
我知道,路还长。但每次拨响那几根弦的时候,心里依然是静的。像傍晚坐在窗前,风从纱窗里透进来,不急,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