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下晨昏

2026年04月25日

徐卫兵

我家门口有棵古老的大槐树。不知从何时起,树下的涌泉路渐渐成了一处农贸市场,连时间也被分成了两种节奏。黎明前是缓慢的,黄昏后是欢快的。两种节奏在这座小城的一隅并行,却极少交汇。

据说,老槐树已有数百年了,夏日浓荫蔽地,一片清凉;冬日枝头光秃,像老人伸出的手臂,在风里微微颤动。它见过凌晨赶路的灯火,也闻过夜晚喧天的锣鼓。

黎明前的黑暗里,七十多岁的老农们从二三十里外的乡村动身。冬日顶风冒雪,夏日酷暑难耐,只为在大槐树下抢占一小块地盘——摆上他们亲手种的白菜、萝卜、小葱,还有土鸡蛋等。秋天苹果熟了,三轮车上便多了几筐自家种的苹果,那红彤彤的颜色像极了他们被风吹皴的脸庞。

冬日凌晨四点,城市尚在沉睡,他们却已在寒风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搓手、跺脚、呵出白气,浑浊的眼睛望向街道尽头,盼着天亮,更盼着顾客到来。

我曾与一位七十八岁的大爷聊过几句。他家离城二十多里,老伴长年卧床。“这么个年纪了,怎么还不歇歇?”大爷满是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淡笑:“能动就得干点,老伴身体不利索,我能挣一点是一点。”我望着他,半天没说上话。旁边摊前,一位穿着讲究的女士走过来,捏起一棵葱,翻来覆去看了看,大概觉得叶子不够精神,皱了皱眉,随手扔下便走。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继续往前走。老人弯腰拾起,轻轻捋去叶子上的尘土,又小心放回原处。

天慢慢亮了,路人也多了起来。老人们不善吆喝,只是憨厚地笑着,把菜码得整整齐齐,把鸡蛋摆得稳稳当当。

中午下班,我看见一位大姨摊前,只摆着三个鹅蛋、十几个鸡蛋,还有一把已然发蔫的菠菜。她说快一上午了,连个停下看一眼的人都没有。我拿起她的鹅蛋,蹲下来跟她聊了几句。问起儿女,她垂下眼,手里的鸡蛋攥了又松,轻声说:“在城里呢,忙,一年难得回来几趟。”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怪他们,城里的日子也不容易。”说完抬头冲我笑了笑,那笑意底下压着什么,她没有再说。家里冰箱还有一箱鸡蛋,但我还是把她的鹅蛋、鸡蛋全买了。大姨过意不去,执意把那捆菠菜免费塞给了我。

一连几日,门口卖葱的张大爷都没露面。他家葱长得好,价钱又实在。向旁人打听,才知道他凌晨赶车翻了车,腿受了伤。人在家养着,心里惦记的还是地里的葱。

夜幕低垂,摊位一个个收起。天黑透的时候,我看见一位老人摸出一个凉馒头,就着一根生葱,蹲在三轮车旁默默吃完,喝两口自带的白开水,才弓着背蹬车离去,融入夜色里。

随着最后一位菜农的三轮车消失在夜色里,百米外的文化广场音乐声清晰了起来,那里是另一番天地。退休的人们伴着音乐翩翩起舞,南侧锣鼓队敲得更是震天响,仿佛要把白天积攒的气力都撒出去。广场霓虹闪烁,音乐此起彼伏,彼此交织——这是他们的黄昏,是辛劳半生换来的清闲。

我原以为这只是热闹。直到有一天,一位跳舞的阿姨跟我说:“跳舞不为别的,就图这里有人声。”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我却忽然有点明白——黄昏的热闹,有时不过是为了把寂静挡在门外。

广场上跳舞的人,不少是我的邻居,也有很多独居的老人。他们的儿女,跟摆摊老人们的孩子一样,大多不在身边,很少回来。只不过摆摊老人把想念说出了口,广场的老人把这句话藏进了音乐里。

领舞的那位阿姨,有时清晨也会出现在大槐树下。她拎着布袋子,挨个摊位细看,遇上合意的就买点。对需要找的零钱,她总笑着摆手:“不用找了。”老人们起初推让,后来也就收下,但总要搭上几棵小葱或者香菜。有一回,我听见她蹲在卖萝卜的大爷跟前,轻声问:“您今年多大啦?家离这远不远?”大爷愣了一愣,像是许久没人这样同他拉家常,半晌才搓着手答道:“七十六了,远是远,但习惯了。”她点点头,没再多问,走时把大爷剩下的几根萝卜全买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花白的发间,落在大爷粗糙的手背上。那一刻,两种节奏挨得很近。她未必认识每一个老人,却认认真真地,把他们看进了眼里。

夜风里传来谁家电视机的整点报时声,涌泉路的路灯也愈发明亮,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跳完舞的老人们陆续回家,绕过白天菜农留下的菜筐和堆好的烂菜叶子,慢慢散了。

老槐树始终不语,只是年复一年,在晨昏间,落下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