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终身读书的人

2026年04月23日

张凤英

4月23日是世界读书日,每年此时,我都会心情不平静。我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读书。童年时在昏黄的油灯下读小人书,读得津津有味;少年时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读小说,也是特别“上头”;青年时在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土炕上读数理化,心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中年时在单位的办公室里读专业书籍,在高校课堂上带领青年学生读书,都是肩负使命;如今老了,戴着老花镜,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读书……我总觉得,人活着,光吃饭是不够的。好比一间屋子,家具摆设都有了,住着也舒服,可要是窗户总关着,不透气,时间长了,也会憋闷的。读书于我,就是那扇窗户。

我中学毕业那年,去了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临走那天,同学们都在收拾行李。这个带罐头,那个带饼干,都是怕到了那儿吃苦。我呢,什么吃的也没带,只把高中的数理化教材塞进了包里。我老姨看见了,说:“带这些做什么?”我没吭声。我想,总不能永远不读书吧?大学总有一天会复课招生的。那时候年轻,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总觉得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我母亲最了解我的心,说:“喜欢读书就带上吧,那是你的命根子。”

到了兵团,白天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回到宿舍,战友们倒头就睡。我就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内蒙古的冬天冷啊,零下30摄氏度,手伸出来都冻得发僵。我就把手缩在被子里,翻一页,搓搓手,再翻一页。看的什么书呢?就是那几本数理化教材。翻来覆去地看,习题做了一遍又一遍。有些战友笑我:“凤英,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我说:“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书,心里踏实。”

后来还真让我等着了。恢复高考那年,我考上了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哭了。不是高兴,是委屈。那些年在兵团受的苦,一下子涌上来了。可再一想,要不是那几本翻烂了的数理化,我怕是连考场都不敢进的。

大学期间,我就好像高尔基说的一样“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我如饥似渴地读书,读马克思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读西方经济学、统计学、会计学,以及一切可以借到的书。毕业后,我进了央企大厂,当了统计员。这下总该歇歇了吧?可我发现,周围的同事都在读书。那些老工程师、技术员,比我强多了,还整天抱着专业书看。我一个新来的,有什么理由不读书呢?于是接着读。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周末还去图书馆。那时候年轻,也不知道累。就这样读着读着,几十年就过去了。

后来调动到烟台的中专学校,一边读书一边教学,感觉读书的意义更大了,干劲更足了。读书这件事,跟吃饭睡觉一样,成了我生活里离不开的东西。

读书读了几十年,也有了一点自己的体会。头一条,读书得养成“癖好”——就是不读书就难受。小时候读书,是为了应付大人;后来读书,是为了考学;再后来,就成了一种习惯;到最后,就成了瘾。这个从被动到主动,从习惯到癖好的过程,需要时间,更需要坚持。坚持得久了,就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第二条,读书要有自己的趣味。年轻的时候,我什么书都读,逮着什么读什么,像饿了的人,有什么吃什么。后来书读得多了,慢慢就有了自己的口味。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心里有数了。我喜欢读散文,喜欢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像跟老朋友聊天。小说也读,但只读写得好的。那些写得差的,翻两页就放下了。这不是清高,是觉得时间宝贵,不能浪费在烂书上。

第三条,读书要有品位。读书跟吃东西一样,有品位高低之分。有人就喜欢读那些浅薄的、热闹的、不用动脑子的书,读完了,什么也没留下。有人喜欢读那些深刻的、厚重的、需要慢慢琢磨的书,读完了,还能回味好几天。好书读多了,自然就看不上那些差的了。好比吃惯了精细的饭菜,再吃粗茶淡饭,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我常想,读书到底有什么用呢?说实在的,读了一辈子书,也没见多挣多少钱,也没见升多大官。可我总觉得,读书让我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好比一棵树,有的树长在旷野里,风吹雨打,也就那么长着;有的树种在花园里,有人修剪,有人浇水,长得就精神些。读书,就是给我浇水、修剪。它让我知道,除了眼前的日子,还有别的日子;除了脚下的路,还有别的路。

张潮在《幽梦影》里说:“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这话说得真好。年轻时读书,知道得少,看到的只是一点点;中年时读书,眼界开了,看得就远了;老年时读书,世事都经历过了,就能站在高处,把书里的事看得明明白白。我如今到了“台上玩月”的年纪,读书的滋味,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

我这辈子,没有别的本事,就是读了一辈子书。说起来,也算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因为读书这件事,让你成了你自己。不是别人,不是张三李四,就是你自己。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书页上,暖暖的。我又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