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3日
姜惠泉
“碾坊”这两个字,对大多数“80后”来说,都已很陌生了。我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记忆的门,却是从这座碾坊吱呀作响的石碾声里,一点点推开的。那时候的生产力相对落后,生活水平仅仅能够吃饱饭而已,日常是离不开碾坊的。
村子不大,住着二百多户人家,主街是坑坑洼洼的南北向泥路,村民却习惯分成“前道”“后道”。两座碾坊在使用上分得很清楚:前道的人不会去后道的碾坊,后道的人也不会到前道的碾坊。
前道的这座碾坊,在我上小学时,每天要经过它的旁边。它是一间孤零零的房子,房子的前边是一片空地,东边是一个荒芜的院落。一棵足有百年的老槐树,树干有点弯曲,繁茂的枝叶斜伸过来,遮住了小半个碾坊。它像一把大伞,给这个破旧的房子撑起了一片希望的天。这是一间老旧的北屋,没有房门,远远望去就像没有牙齿的老人,打着哈欠。东边的墙上,有一个没有窗框的四方窟窿,透进来些许光亮。
走进碾坊,迎面便是一盘巨大的石磨。磨盘直径足有两米,几乎占去了大半间屋子。磨盘中央,是一个几百斤重的大石碾子——四四方方的木头框子把它牢牢固定在磨盘上;框子中心竖着一根手柄粗的铁棍,碾子就围着这根铁棍一圈一圈地转动。一根碗口粗的木棍,从木头框子上斜伸出来,那是推动碾子转动的碾杠。
那个时候,村里已经有了一个用柴油机推磨的磨坊,主要是用来磨小麦和玉米。
这个碾坊主要是用来碾地瓜干和黍米粉的。可是,有些“老顽固”认为机器磨的面粉有股其他的味道,嫌弃做出来的干粮不好吃,仍旧喜欢用石磨来磨面粉。
在那个年代,地瓜和地瓜干是人畜共食的主要口粮。到这里把地瓜干碾碎,是用来喂猪的。爸爸和姐姐都有晕车的毛病,围着碾子转圈圈,时间一长就会头晕,推碾子的任务就自然而然地落到我的头上。
把地瓜干铺在磨盘上,开始碾的时候阻力很大。我力气又小,需要爸爸或是姐姐帮忙带几圈。石碾子在地瓜干上碾过,发出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铁锅里炒熟的豆子;等到转了几圈之后,就轻快许多,我一个人就能够推着缓慢地转动。等到地瓜干被碾得越来越碎,我推碾子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这时还需要一个人拿着笤帚,不断地把碾在外边的地瓜干往中间扫,让碾子能够碾到。碾猪饲料不需要把地瓜干碾成粉末,只要把它碾成拇指大小就可以了。
碾坊最忙的时候,要数春节磨糕面子。我们老家有过年蒸糕的习俗,每到腊月二十八,家家户户都蒸糕。把磨好的黍米面放在锅里蒸,满满一锅黄澄澄的糕就蒸好了。每人一大碗,放点糖,这就是全家人的中午饭。妈妈再把多余的糕放在草垫子上,沾着凉水摊平;趁着年糕还未变硬,用大枣在上面摆几个福字,然后切下来作为给老祖宗的贡品,也有步步登高的寓意。
我喜欢用油煎着年糕吃。若蒸出来就吃,噎人,干巴巴地堵在喉咙里,半天咽不下去,我特别不喜欢。可是那个年代,不是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而是做什么就吃什么,没有选择的余地。
每年过了腊八,碾糕面子就提上了日程,碾坊也迎来了一年中最高光的时刻,天不亮石碾子就开始咕噜噜转起来,到半夜时分都还没有停下来。碾糕面子不同于碾地瓜干,往往需要几家搭伙才能够完成。因为把黍米碾成糕面,需要很长时间推碾才能够达到要求,一上午也碾不了一户半户,一两个人的气力很难坚持下来。
为了抢占碾坊的优先使用权,往往天不亮就要到碾坊排队。把黍米均摊在磨盘上,我们这些傻小子轮番上阵,推着石碾子飞速旋转。婶子、大娘们用头巾包着头,拿着笤帚不停地往磨盘中央扫;再把磨好的黍米面用铁簸箕端下去,用细面箩反复筛。符合要求的细面就装起来,没有碾好的再放到磨盘上,如此数番,才能够碾好。我们这群推磨的都汗流浃背,穿着短衫;婶子、大娘都成了白毛女,相互看着忍俊不禁。
上世纪八十年代,随着经济的发展和生活水平的提高,原来破败的房子都变成了崭新的瓦房,崎岖不平的土路被水泥路所代替。一排排整齐的房屋,一条条宽敞的街道,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模样。两座碾坊也没有了踪影,连几千斤重的大磨盘和石碾子,也不知所踪。
如今站在早已变样的村街上,我常想,如果那座碾坊还在,那盘石磨还在,该有多好。我不是想让子孙后代去推它,去尝那份苦,只是很想让他们摸一摸——摸摸磨盘上那些被岁月磨平却又深刻入骨的沟壑,告诉他们,我们的来路,曾经是这样一圈一圈,慢悠悠,却又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