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1日
张炜
《籀篆字源研究》封面
作者简介
张炜,当代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茅盾文学奖获得者。著有长篇小说《古船》《九月寓言》《你在高原》等23部,中短篇小说150余篇,散文及诗学著作30余部,作品先后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1982年度、1984年度,鲁迅文学奖前身)、茅盾文学奖等众多奖项,被译成英、法、德、日、意、西、俄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40余种文字。
近年来创作出版的《唐代五诗人》《河湾》《橘颂》《去老万玉家》《为孔子一辩》等作品均广受读者好评,成为文坛热点。《我的夜航船——张炜著作版本图录》(山东文艺出版社、漓江出版社联合出版,凌济、瓦当主编)本月公开出版发行,是一部文献价值极高的工具书,更是一座连接读者与作家灵魂的崭新桥梁。
一
这里谈到一个人,王美盛先生,书院里的人。他是上世纪七八级的师范院校毕业生,一直在本地工作,先是做电视大学图书管理员,而后来到书院,长期研究古文字。他有一颗敏悟专注之心,远离喧嚣,常常显得朴素而有趣,发现特异。比如有一次几个人不知为何说到了繁体字“門”,半玩笑半认真地问:为什么它中间有一道缝隙?他说到门外看看吧。大家推门而出,回头一看,这才发现两扇半合的门就是这个样子。如果去掉这个字的所谓“缝隙”,“門”字看起来就像个窗户,也失去了开合的动感。
他大概是从做图书管理员的时候开始研究古文字的。人在一个安静的小地方,多思并固守,有利于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他并没有受过古文字学的专门教育,也没有在专业机构里工作,不过是独自爱好,倾心于此罢了。而恰恰是这样一个人,几十年下来,却在古文字研究领域做出了很大成绩,出版了《籀篆字源研究》等多部著作,在石鼓文方面多有发现,深得资深专业人士的肯定和赞许。他对《说文解字》这种权威著作也没有盲从,比如他认为“大”字源自大猩猩,是古人对它形体的描绘和记录。他进而发现与“大”字有关的所有文字,也同大猩猩有关。这需要研究最早的文字,要有“古文字学”“字源学”知识,还要研究物器、植物、民俗等,需要多学科的综合,具备广泛的知识,而不是靠凌虚蹈空的想象力。
他还发现“小”字是由化学物质芒硝而来,是先人对芒硝结晶形状的描述,所有与“小”有关的文字,都与芒硝有关。他发现“风”字来自古代的风箱,描绘了风箱手柄推拉之状。所有与“风”相关的字都源于此:“甬道”为“风道”,“凡”字也是“风”的一种写法。他缄默,认真,为研究一个“风”字,竟然专门做了一只小小的老式风箱置于案头,不停地琢磨。最有意思的是我们平常说的甲、乙、丙、丁,他通过长期研究,认为这四个字的排列顺序源于射箭:“甲”是箭矢搭在弓上;“乙”是拉射之前单腿退后;“丙”是拉开弓弦;“丁”是射中靶子。
他不仅善于探究,开辟新说,还在执着推敲的一路不断修正和否定自己。这是一个循环往复、层层深入、否定之否定的过程。比如他最早发现齐国的“齐”字在释意上可能有误,对“箭杆装入箭筒”的传统说法产生了怀疑。经过长期考察,他曾认为这个字与麻雀有关:古齐国东夷地区遍布沼泽,栖息大量鸟类,其中最多的就是麻雀。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整个胶莱河以东半岛的麻雀都非常多。他观察成群的麻雀飞翔起来极为齐整,作为一个庞大的群体,能灵敏自如地转向。他认为“齐”字就是来自成群的麻雀,是对它们的一种标记和描绘。
但这只是初步萌发的、零碎的一些想法。经过进一步的、持续多年的考证和探索,他开始否定自己,又重新回到传统,再次确认了“齐”字与箭杆和箭筒的关系,并进一步辨析可用来制作箭杆的种类:并非一般的竹子,而是极少见的一种,粗细适中,坚硬且竹节匀直。这种竹子书院里才有,而在其他地方已经找不到了。
书院里的人都知道,从美盛先生这里听不到半句网络之语,听不到数字时代纷繁芜杂的种种消息。但他能够感时伤世。他的视野里多是古文字学、字源学、古代民俗等,对中医、卜问这些相近的学问,也都清楚。曾有一位老太太多年为头疾折磨,他为其两次施治即除去痼疾。他还常于海边林中采药,研制出一种特效刀创药。他深入民间,身在民间,知晓而不沉溺于时尚,关心而不跟随潮流,有这样的定力和心态。
二
杰出之人的精神世界与一般人是不同的。他人感兴趣的,他未必关注;一般人所热衷的,他不会把眼睛转过去。个体与潮流的这种特异关系,从古至今概无例外。二者之间究竟应该建立怎样的关系,每个人都会有所不同,但无非是三种情状,即“潮流之外”“潮流之中”“潮流之上”。凡事形成“潮流”,那么它的最高处也只能是中等水准、或这个水准之下。凡潮流都是折中之物,是达成的所谓“共识”。最优秀的个体一定会高于平均水准之上。
有人总是热衷于“大地方”,唯恐落伍。可是美盛先生一直偏居于胶东半岛,学历也不高,既不是硕士博士,也没有出国深造,却拥有强大的发现力研究力,是一个领域中的杰出者。环境对人太重要了,一个人安然清寂,才能专注,才能获得灵思。有一个大都市重点高校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在书院工作了五年,后来又回到原校读博士。他周围的人对其离开的五年很感兴趣,对书院也很好奇,一遍遍向他了解书院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介绍了许多,听的人还是不明白。后来他就归纳了一下,做了个比喻,说:“这么讲吧,书院就像古代的一座庙。”大家一听立刻就明白了。教授们都想来“庙”里看看。
许多人被潮流冲击得摇摇欲坠,疲惫不堪。多少能人名士、知识精英挤在一座大都市里,往来穿梭,忙于日常。这里汇集了多少观念、思维、信息,仿佛整座城市就由这些构成。那些纠集密织的信息,包括知识,听起来都十分精彩好闻,但是静下来想一下,其中的许多观点不过是大同小异的说辞,是多次重复的传递,大致是同等水准的一些认知,并没有独到的创见和发现。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离开了大自然,少见或不见山水田野,楼室互掩。人和植物有相似的一面,就是需要在自然世界里生长萌发。远离了旷阔的大自然,人的原创力就会萎缩。程颢讲:“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如果没有独处的寂寞、静思和悟想,就不会拥有一个丰富多彩、活力四射的精神世界。
一位好朋友去了另一个大都市工作,第一年回来对人们讲,原来在下边城市生活真是憋屈和孤陋寡闻,到了那个大地方才发现,天才真多。都觉得他说得对,都羡慕,因为那里有不少名牌大学,不少科研机构,不少国际人士。但是再过去四五年,他回来就不这样说了,一开口多是那里的坏话:寒冷干燥的气候,上下班的拥堵,等等。人们问:天人多否?他说时间长了也就那么回事。他慢慢发现,那些人说起话来虽然谈风犀利,头头是道,但仔细一想内容都差不多,对某些事情、某些问题的认识,基本上处于大致相似的状态。
是的,大地方的消息在传递频率上,一定比小地方高出许多倍。但是作为一个人,他真正意义上的感悟、创造和发现,如果按人数论,在比例上反而要少了许多。
国外的一些大作家、大科学家、大哲学家,一般都选择住在地偏人稀的小城镇,只为了接近自然,以获取偏僻寂寞之地的援助。奥地利大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来首都探望老师,说也要来大城市工作。老师劝阻说:“不要来这里,大城市氧气稀薄。”这里所说的“氧气”当然另有所指。我们美盛先生之成就,其实是得益于充足的“氧气”。
人物简介
王美盛,1958年生,山东龙口人,古文字学家、先秦史学家、书法家。师从王玉哲、李学勤等学者,现任中国先秦史学会常务理事。学术上发现“缘物集合”字源规律,构建汉字根谱体系,提出石鼓文周景王说、诅楚文秦二世说等重要论断。深耕胶东地方史、徐福文化研究,著有《石鼓文解读》《籀篆字源研究》《汉字根谱》等,兼擅篆书,书法恪守字理,风格古雅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