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三章

2026年04月21日

北芳

一缕新黄占早春

人间草木,只要开花,我就喜欢。春天的第一枝花,是迎春花。

春寒还未全退,土坡还冻得发硬,风扑在脸上还有点像小刀子刮,迎春花就一簇簇炸开了。别的花,比如梅花,那是雅人赏的,要有疏影,要有暗香,最好再衬着点残雪。迎春花不管这一套。它不是娇怯怯地开,而是热热闹闹、大大方方地黄,在一片灰扑扑的山野里,冷不丁撞出一片亮得晃眼的黄。一朵一朵,密密匝匝地贴在枝条上,远看像是一串串炸响了的金色小鞭炮,带着一股子闹盈盈的喜气。

枝条是四棱的,不像柳条那么圆润,有些倔强的意思,一丛一丛往外迸发。我偏爱这种黄,扎眼、敞亮、带着野气的明黄。枯藤老枝里,它不管不顾地开;冷清天地间,它热闹张扬,用无数小喇叭似的花,把春天硬生生喊醒。那股热烈,像把阳光揉碎了拧成花,看一眼就知道寒冬拦不住,春暖迟早要来。看着这花,想起汪曾祺先生说梨花的花瓣是月亮做的,那迎春花呢?它的花瓣大概是太阳光里最嫩的那一点,在春寒料峭时,被谁不经意间拧了下来,随手撒在山坡上。

可记忆里,迎春花总跟坟地缠在一起。老家规矩怪,这么热烈的花,偏偏栽在坟头,别处很少见。小时候上山挖野菜,远远就看见一座座坟头,迎春花密密麻麻开得铺天盖地。我怕坟却不怕花,总忍不住折一大把,回家插在玻璃瓶里。母亲一见,必定一把拔出来扔了并告诫我:“以后不准掐!”

可我天性见了花就喜欢,上山照旧折花枝,不敢带回家,就伙同小伙伴们拿小铁锨在村头堆个小土堆,捡几块石头垒成小坟模样,把迎春花齐齐插上去。当天,街上婶子大娘就窃窃私语:“村头咋多了座新坟?也没听说谁家有事,还插满迎春。”

我躲在一旁偷笑,忍不住蹦出来喊:“那是我们堆的!”结果,母亲一顿好骂,拧着我的耳朵,逼我把土堆扒平。我们书上学的歌:春季里来什么花儿开?春季里开的是迎春花。迎春花开什么人儿戴?战斗英雄戴起来。迎春花是给英雄戴的呀,怎么能栽在坟地呢?

母亲用方言解释着,大意是说,因为它四季常青,开花早,扦插易活、蔓延快,繁殖能力强,铺遍坟头,象征生生不息,寓意子孙绵延、家族根基稳。栽了,不允许别人去折去动。我明白了,去坟上折迎春花,是对逝者的不敬。

多年后,春节去别人家串门,看见有人把迎春养在花盆里,满盆明黄,像缀满了小欢喜。我当即央求人家,分了一株带回家养。这一养,便是好多年。数九寒天,别的花都缩着不肯露头,它先悄悄鼓出花苞,它一开,生命体内千般欲望,如同“春”字,谁不想活得风情万种呢!

迎春花骨气硬,天最冷、地最冻的时候,抢先一步开,悄悄告诉所有人:冬天要走了,好日子要来了。人间光景也是如此。再漫长的冬,也有花破冰而出;再漆黑的夜,也有光如期而至。

村头一树杏花春

杏花,是春天最温柔的一抹浅粉,亦是古人笔下最缱绻的相思。

雨水二候,杏花传信,娇靥初绽,轻倚春风。杏花顶着清明的烟霭悄然开放,是继迎春花之后登场的又一捧春色,自带一份清艳入骨的气韵。它不似桃花那般秾丽动人,可我生于农历二月,杏花恰是二月的花信,心底便多了一层偏私与亲近。它白中透粉,粉里含润,如少女初妆,淡扫蛾眉,不染半分俗尘,只一眼,便轻轻落进人心深处。

古人爱杏花,爱得入骨,入诗入画。“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写尽江南春日迷人的烟雨;“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道尽临安城最诗意的清晨。它是如约而至的春之信使,亦是人间烟火里最清雅的一抹点缀。

年少时向往爱情,总爱在春日的清晨或黄昏,像张爱玲笔下《爱》里的少女,静静立在杏树下,等候那个不早一步、不晚一步、恰好相逢的人。也曾倚着墙头,心念那句“恰似一枝红杏出墙头,空教人风雨替花羞”,守一份温柔的期盼,盼一场前世牵今生、今生系来世的相遇,演一折《墙头马上》的缱绻戏码。

清冷的杏花开得轻,开得柔,开得不慌不忙。枝桠疏朗,花影清浅,一簇簇,一层层,如云似雪,又似胭脂轻染。风过处,花瓣簌簌飘落,那不是凋零,是春在人间缓步,是温柔在天地间缓缓铺展。

杏花之美,清而不冷,艳而不妖。它不争不抢,在桃李未盛之时,悄悄开满村头巷尾、院前屋后、山坡地头。它是村庄的第一枝繁花,是少年情窦初开的载体,是推开窗便撞个满怀的温柔。

花开时,叶未发;叶发时,花已落,一如忘川河畔的彼岸花,花叶两不相见。不禁想起刀郎《花妖》里那句“君住在钱塘东,妾在临安北”,相爱的人,却生生世世错过。花开花落间,亦藏着时光的深意:开得淡然,落得从容,不执着于盛放,不畏惧于飘零,只把最干净的颜色,留给恰好相逢的春天。

愿你我如杏花,在人间守一份清柔,不喧哗,不浮躁,于平凡烟火里,开出独属于自己的清雅与温柔。

樱开不负相思意

春风次第,花事如潮,不知不觉间,樱桃花悄悄开了。它开在篱落疏疏处,开在墙角漠漠边,开在漫山遍野的山坡上——怯生生,素淡淡,风一来,微微颤,像少女初解心事,不敢抬眼。

其实唐人早已识得它的好。刘禹锡写道:“樱桃千万枝,照耀如雪天。”那是何等气象!一坡樱开,漫山覆雪,素白如云,洁净无尘。风过处,花影轻摇,如烟似雾,恍若漫天飞雪,倏然飘落人间。

故乡多樱桃树。老屋侧边、篱笆拐角、菜园尽头,多是原生小樱桃;山坡园地里,则是嫁接后的大樱桃。小樱桃是古早品种,果熟时软红可爱,人鸟争食,却不耐远运;大樱桃为培植新种,果大肉厚,酸甜适口,便于储运。

大樱桃花开时,团团簇簇,白汪汪铺展着,不似名花矜贵,只作人间烟火。花心微黄,五瓣纤薄,日头照着,竟有些透亮,像宣纸浸了清水,晕开一圈圈光阴。

白居易谪居浔阳时,见江畔樱桃花盛开,挥笔写下:“樱桃昨夜开如雪。”那时他病中独坐,看花影映窗,想来也忆起长安旧时光。花依旧是当年花,人却已非当年人。

如此想来,樱桃花是担得起相思的。花开是相逢,花落是别离。花落时,青果已如豆,茸茸的,青青的,藏在叶底。从花开到果熟,不过四十余日。小满时节,樱桃红了,鸟雀先尝了去。人摘一颗入口,酸中带甜,都是山野原封不动的馈赠。

你说樱桃如红豆,最宜寄远。作为思念的意象,与南国的红豆遥相呼应。樱桃花开时,你寄来了小诗:“胶东春色灿,樱雨润芳鲜。向君乞一枝,夜深细细看。”

春风又绿青山,樱桃花开满坡。花可赏,果可尝,心可安,意可长。若你也倦了尘嚣,念起清欢,不妨赴这一场春日之约。

——你,来是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