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园杏

2026年04月19日

王兆贵

家乡的老宅,是胶东常见的那种四合院,在我出生前就存在,直到我们兄弟几个长大成人,才扒掉后翻建了新房。这简陋的四合院,三间半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一厢房。

小院的南边,隔墙紧邻一块园子,同院落等宽,长约五丈。园子用障子(篱笆)隔开,分两部分,北半部分囤草,南半部分种菜。菜地边角有几棵香椿,井台旁有棵小梧桐,上方是葡萄架。菜地的中间有两棵树,借用鲁迅的话说,一株是杏树,还有一株也是杏树。这两棵树,一大一小,一北一南,错落而立。北边的大杏树结出来的果子有鸡蛋大小,黄里透红很好看,但却倒牙,即便熟透了也有点酸。南边那棵小杏树结出的果子有鸽子蛋大小,纯黄色,不那么光鲜,说不上有多甜,却一点也不酸。

每到春天,园子里的杏花开了,绕树飞舞的蜜蜂嗡嗡地混响着,花瓣不时地飘落下来,树下铺满了粉色的碎片。那时的我们,对闹腾的蜜蜂还有些讨厌,生怕被它们蜇着了,更不知诗情画意为何物,心里只有早点儿吃上杏子的念头。从“花褪残红青杏小”,到“绿树成荫子满枝”,一直盼到麦子黄了,杏子也黄了。

满树的杏子并不是在同一时段成熟的,摘杏通常要分为早期、中期和晚期。记忆犹新的是第一批摘杏的光景。麦黄时节,那棵大杏树上的果子也跟着变黄了,而且像女孩擦了胭脂的脸,半边羞红。

大人自是看得紧,生怕孩子们糟蹋了半熟的杏子。孩子们也会趁大人顾不上,或是用土块砸,或是用竿子捅,或是爬到树杈上乱摇晃。待到杏子差不多熟了,大人们就会借助梯子,将完熟的杏子摘到篮子里,或是分给大家吃,或是送给亲戚邻居尝鲜,或是拿到集上去卖。

那棵大杏树的果子,母亲总是仔细收在笸箩里,铺上青蒿防虫。过三五日,待果肉微软,酸味便褪去三分,留下满口生津的酸甜。她常坐在门槛上,就着天光挑拣杏子,完好的盛进柳条筐,预备走亲戚;带疤的削了核,晾在窗台上做杏脯;偶有烂斑的,便挖去坏处,自家人吃。小杏树的果子则多半给我们解馋,因不耐存放,母亲由着我们吃个够,又劝我们不能吃太多,怕坏肚子。

我去南方当兵,四年后第一次回乡探亲时,老宅尚在,南园却荡然无存。我独自在老宅院里站了许久,脑海中恍惚浮现出南园中那两棵杏树,忽然懂得:有些酸涩,非要经过时光的沉淀才能品出回甘;有些滋味,注定要长成骨骼里的钙质,在往后无数个异乡的春天里,支撑起一场又一场无声的思念。

父母先后离世,老宅终成记忆,可每当杏花烟雨时,那片斑驳的树影总会越过时光,在梦中落下满襟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