熥菜

2026年04月18日

叶展韵

以前农村在大集体的时候,人们吃菜一般是熥菜吃。家家户户都会去供销社买个大砂碗,把菜切碎放进碗里,加油盐放锅里熥熟。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夹着菜,吃得津津有味。

生产队给每家每户都分有一个小菜园,熥的菜也都是时令菜。一年四季,菜园里下来了什么菜就熥什么菜吃。春天开始的时候是熥冬天储藏的大白菜、萝卜,偶尔也会上山挖点荠菜熥着吃,等到红根菠菜长大了开始熥红根菠菜。夏天菜的花样就多了,韭菜、大葱、茭瓜、土豆、茄子、芸豆、羊肠豆角,都可以熥着吃。秋天虽说是收获的季节,但是菜的花样并不多,可以熥菜吃的也就是茄子和眉豆(也叫扁豆)。冬天则好说,大白菜、萝卜当家。四季中,熥菜离不开咸菜,也就是腌的萝卜。萝卜产量高,特别是一种外号叫“瞎八斤”的萝卜,一个能长七八斤。用老百姓的话说是“瞎长”,所以起外号“瞎八斤”,一亩地能收七八千斤。生产队一分萝卜,家家户户都会腌一缸,萝卜腌好了,切片或切丝晒干,熥熟了暗红色。

村里有个供销社,一年到头卖虾酱,虾酱全是咸盐碴,买回去既省了买盐的钱,又能尝到虾的味道。把虾酱买回家放在小泥坛里,盖着盖子,时间久了也不会坏。熥虾酱的时候,先切一大砂碗大白菜或萝卜条,用筷子在小泥坛里撅一点虾酱放进去,菜熟了满碗的菜都是虾酱的味道,很鲜美。有时把面粉在大砂碗里加水和虾酱搅匀,熥熟了也很好吃。家庭生活条件好的熥虾酱,在虾酱里打上个鸡蛋或鸭蛋搅拌均匀,熥熟了不仅味道鲜美,而且还更有营养。

小学五年级,我去后野联中读书,有一天傍晚放学回家,看到锅台上有一碗虾酱,便拿起一块冷玉米饼子蘸着吃了起来。待我吃饱去写作业时,母亲拿烧草回家,看着虾酱像少了,冷玉米饼子也少了,对我说:“虾酱是生的,还没有烧火熥熟,你怎么就吃了呢?”后来,我在栖霞十中住校时,母亲经常用玻璃瓶子装满熥好的虾酱托人捎给我。

熥咸鲅鱼片也是记忆深处的一道美味。夏天时候菜园里的茄子大丰收,这一喷儿(方言,茬的意思)还没有吃完,那一喷儿就下来了,而且个个长得体大丰盈,紫色红润。买一条咸鲅鱼片,在菜板上用刀剁开,分三次和着茄子熥。乡里有“刀鱼头,鲅鱼尾”的说法,形容刀鱼头和鲅鱼尾的味道鲜美,但对于咸鲅鱼片来说,不论是头还是尾,全身都是鲜美的。茄子配咸鲅鱼片,最能勾出那个鲜美味道。熥熟的菜里,吃着茄子也都是鲅鱼的味道,鲅鱼的味道已经完全融入茄子里了,也完全掩盖了茄子的味道。我吃熥菜,觉得没有什么能超过茄子配咸鲅鱼片这道菜了。

熥菜也能看出一个家庭生活水平的高低。夏收秋收农忙季节,社员都是送饭吃。早饭、午饭的时候,生产队长派人回村里家家户户收饭,两个大篓子盛着,用扁担挑到田间地头,大伙儿围坐在一起吃,家庭条件好的有熥小鱼干。小鱼干是由小黄花鱼腌制晒干而成的,供销社有时卖一毛钱一斤,有时是一毛二分钱一斤。小鱼干熥熟了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咬一口玉米饼子,再咬一口小鱼干,香味十足。还有的人家在熥的韭菜里、大葱里打上一个鸭蛋或鸡蛋,这也是“优等户”才能吃得起,大部分家庭是吃不上小鱼干和鸭蛋鸡蛋的。

熥菜吃也是为了节省花生油。那时物资贫乏,家家户户都要精打细算,这一年的花生油要和下一年的衔接起来,不能寅吃卯粮。秋收结束后,各个生产队根据实际情况,按照人口分带壳的花生换油吃。我们村的地比较多,花生的产量高,一般人均能分十二三斤。有的村地少,人均只能分十斤。一斤带壳的花生能出七两花生米。人们拿着花生米去村里的油坊换油。花生米饱满的,一斤能换四两二的油,瘪的花生米最多换四两。那时一般都是大家口,一户五六口、七八口很平常。一户人家,一年也就能够换十几斤花生油。一大砂碗菜,加一点儿花生油,出锅了就会看到油花在碗里漂浮游荡。村里有一户叔伯婶子过日子特别节俭,人说即便是砂粒石也能挤出二两油来。他家在熥菜加花生油的时候,不是用小勺舀,而是用筷子蜻蜓点水一样蘸一下花生油,然后在菜碗里一点,就算是加了油了。到了年尾,把剩下的花生油一上秤,一年吃了还不到半斤花生油。

熥菜,是那个年代乡村一年四季平凡而又简单的烹饪方式,温暖着那些贫乏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