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延平

小时候，对课本里“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的说法总带着几分不屑，觉得时间像村头老槐树上的藤蔓，慢悠悠地爬，哪有什么“箭”的凌厉、“梭”的匆忙。可当镜子照见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细纹，才发觉时间不等人去醒悟，鲜活的青春已远去。

年岁渐长，常忆及少女时的雀跃、成年后的酸涩，情绪便像潮水，那份心底的遗憾漫出寂静的夜晚，常常淹没了我。

读书的时光，曾是我人生中最明亮的日子。小学五年，我不是班长就是课代表，学业轻松，老师怜惜，连走路都带着几分意气风发。初中时，校长把女儿安排和我同桌——他大概是信了“近朱者赤”的道理。我耐着性子给同桌讲题，可直到她进了普通技校，我才明白，学习这件事，除了天赋，更重要的还是要靠自发的努力。

中考结束，我考进了本县一中的重点班。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看着周围五十多双求知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开学第一天，我就攥紧了拳头，誓要拼尽全力。可我还是低估了学习的困难，尤其是立体几何，老师在黑板上画着棱锥、圆柱，我的脑子却像灌了糨糊，怎么也想不通平面与立体的关联。每次讲到立体几何，我就盯着教室角落的三面墙发呆，试图从中找到立体的线索。课下反复琢磨，可考试成绩依旧惨不忍睹。我像被“立体”二字按在地上摩擦，渐渐没了心气。

学习的挫败感还没消散，贫寒的家境又给了我狠命一击。班里同学买零食、买文具都大大方方，而我攥着从母亲手里讨来的几块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连女生必需的用品都舍不得买。

贫穷，让我在人前抬不起头，感觉连最基本的体面都难以维持。当犹豫好几天不敢开口问母亲要钱的时候，退学的念头就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我像个逃兵，在晚自习后找到班主任韩老师，嗫嚅着说出退学的想法。韩老师的眼睛瞬间瞪大，满脸不可思议：“什么？你要退学？”听完我的理由，她语气严肃却带着心疼：“你这个小姑娘，能考进重点班多不容易！眼前的困难都是暂时的，坚持读完，前途无量，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放弃？”她苦口婆心地劝了我很久，可我退学的念头并没消退，只想逃离学校。

周日回家，我背着书包，心事重重地站在院子里。母亲正坐在小板凳上扒玉米皮，我低声说出退学的想法，她头也没抬，只甩过来一句：“你不念书，以后别埋怨我们！”说完，便继续忙手里的活。

那一刻，我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多渴望她能说一句鼓励的话，哪怕只是轻轻拍拍我的肩。可没有，粗糙的生活磨钝了母亲的感知，在她心里，一家人吃饱饭才是头等大事，女孩子终究是要嫁人的，念不念书，似乎没那么重要。

周一回到学校，我又一次找到韩老师。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家里穷只是暂时的，正因为穷，才更要好好念书，才能改变命运啊。”第二天，韩老师骑着自行车回到她们村，那也是我小姑所在的村庄。她特意去找小姑，想让她帮我劝劝父母，打消我退学的念头。可小姑要么是忙，要么也觉得女孩子念书没那么重要，终究没回娘家。

当我再次找到韩老师时，她无奈地说：“退学这事我说了不算，你得去找校长批准。”一意孤行的我，径直走进校长办公室。韩老师也在，她看着我萎靡不振的样子，轻声说：“要不先开个休学证明吧，回家休养一段时间，想通了再回来。”可那一刻，我像被魔鬼控制了心智，固执地坚持要开退学证。 韩老师一脸失望地陪我走出校长室，一路走一路叮嘱，最后她说：“延平，你回家好好想想，如果还想读书，一定要回来找我。”

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挂满了网兜和行李，因为个子矮，我没法骑车，只能推着它落寞地走在路上。秋风卷着玉米叶，呼啦啦地响，像在嘲笑我的狼狈；车把上的餐具叮当作响，刺耳得让我想把它们全都摔在路边。

回到家，我一头栽在小炕上，母亲喊我吃饭，我懒得理会，心里甚至生出几分恨意，恨她不懂我的委屈。

我昏昏沉沉地躺了几天，偶尔从炕头的书堆里抽一本书翻几页，或是看看笔记。想起小学和初中的风光，想起自己一个重点高中生竟落得退学的下场，一切像一场荒唐的梦。

母亲看我整天躺着不干活，不吃饭，渐渐没了耐心，斥责道：“学都不上了，还看那些书有什么用？”她哪里懂，那几天我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翻江倒海？我想起韩老师在走廊里对我说的话，想起她失望的眼神。她站在讲台上，看着我空荡荡的座位，一定比我还难过吧。

我狠狠心，把书本全都卖了，想和过去做个彻底的了断。那个秋天，地里的玉米长得齐整，花生饱满，一片丰收的景象。可我的人生，却像被抽走了脊梁。我跟着父母上山干活，浑身脏兮兮的，被穷怕了、饿怕了的父母只知道埋头干活，从不会去想一个孩子的心里藏着什么。

就这样，我在人生的重要路口，因为一时冲动，走了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岔路。后来的多少年里，当生活无数次将我捶打得遍体鳞伤，我总会想起韩老师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像刻在心里。那时的她，一定是恨铁不成钢的吧？面对一个执意要撞南墙的孩子，劝也劝不听，拦也拦不住，该有多无奈？真的，一个真想撞南墙的人，从来不是被劝醒的，而是被痛醒的。

时隔多年，我想郑重地对韩老师说：“老师，对不起。当初我没听您的话，如今醒悟却已无法挽回。”更想对老师说：“老师，谢谢您！尽管您没能阻止我撞向南墙，但我知道，您已拼尽全力挽留过我。 这一点，足够我用一生去铭记、去感恩。”

人生的路，每一步都算数。只是有些路，走错了就再难回头。如今，那个退学的少女已经年过半百，她想对所有的孩子说：读书的苦是暂时的，它是改变人生的基石，一定要珍惜关心你的师长，珍惜你一旦失去永远不会重来的年少读书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