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玉臻

一

提起蓬莱阁，人们脑海中率先浮现的，往往是山东蓬莱丹崖山巅临海而立的古建筑群。这座雄踞丹崖绝壁、坐拥山海奇观的楼阁，历经千年岁月，早已成为蓬莱的城徽与文化符号，凭借“八仙过海”的神话传说、海市蜃楼的自然奇景，以及历代文人墨客的题咏称颂，享誉海内外，成为中国古代四大名楼之一。

正因如此，人们在品读古典诗词、文史典籍时，但凡见到“蓬莱阁”三字，便下意识将其与丹崖山上的凌空仙阁画上等号，实则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误区。

事实上，蓬莱阁并非丹崖山所独有，“蓬莱”二字自古便是仙境的代名词，华夏大地上，早于山东登州丹崖蓬莱阁、晚于其建成的同名楼阁数不胜数，即便在海外异域，也不乏以“蓬莱阁”命名的人文景致，承载着东方仙境文化的深远影响。

二

追溯蓬莱阁的历史源流，唐代是其初兴之时，彼时长安、太原等地已建有同名楼阁，并非山东丹崖山所首创。唐代都城长安的皇家宫苑之中，便有蓬莱宫这一壮丽建筑，作为唐代皇室的重要居所与游宴之地，在诸多唐诗中均有记载。

白居易在千古名篇《长恨歌》中写道：“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将蓬莱宫塑造成唐玄宗与杨贵妃魂魄相会的仙境之所，足见其在唐代文化中的标志性地位。而“蓬莱阁”之名，早在初唐便已现身诗文，魏征《暮秋言怀》中“沉沉蓬莱阁，日夕乡思多”一句，清晰印证了唐初长安城内已有蓬莱阁建筑，诗人登临此阁，于暮秋时节触景生情，浓浓的思乡之情油然而生，这也是现存史料中最早提及“蓬莱阁”的诗文之一。

无独有偶，唐代山西太原亦有一座蓬莱阁，唐人张贾在《和太原山亭怀古诗》中以“唯当蓬莱阁，灵凤复来仪”赞誉此阁，将其比作祥瑞汇聚之地，可见唐代北方多地已兴起以“蓬莱”命名楼阁的风潮。

步入宋代，蓬莱阁的营建更为普遍，其中最具盛名的，当属浙江绍兴的蓬莱阁，其名气与文化底蕴，一度与丹崖蓬莱阁并驾齐驱，甚至更胜一筹。这座蓬莱阁始建于五代十国时期，由吴越王钱镠在卧龙山（今绍兴府山）营建王宫时，取唐代诗人元稹《以州宅夸于乐天》中“我是玉皇香案吏，谪居犹得小蓬莱”之意而建，楼阁依山而筑，气势恢宏，登临其上，稽山镜水尽收眼底，成为越中第一名胜，吸引无数文人墨客登临吟咏，留下大量传世佳作。

除元稹之外，滕元发“为问玉皇香案吏，蓬莱何似水晶宫”、毕仲游“惯识蓬莱好风月，装成沧海旧汀洲”等诗句，皆为登临绍兴蓬莱阁所作，将楼阁之美、仙境之韵刻画得淋漓尽致。值得注意的是，秦观《满庭芳·山抹微云》中“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所指并非绍兴蓬莱阁，而是其早年在会稽（绍兴）的游历旧事。

南宋时期，绍兴蓬莱阁更是成为南渡士大夫的精神寄托之地，彼时山河破碎，中原故土沦陷，文人士大夫登临此阁，北望中原，满心皆是家国之思、亡国之痛，其心境堪比东晋渡江士族的新亭对泣，让这座仙境楼阁染上了浓重的悲情色彩。

南宋遗民周密，号弁阳老人，在宋亡之后登临绍兴蓬莱阁，写下《一萼红·登蓬莱阁有感》，词中“步深幽，正天寒雁度，霜叶堕汀洲。故国山川，故园心眼，还似王粲登楼”，字字泣血，将亡国之痛、故国之思抒发得淋漓尽致，成为宋代咏蓬莱阁词作中的绝唱。南宋名臣王十朋，以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为志向，任职越州时，为绍兴蓬莱阁作《蓬莱阁赋》，赋中既描绘了楼阁的雄奇景致，又寄托了心系家国、忧国忧民的情怀，成为千古传诵的名赋，进一步奠定了绍兴蓬莱阁的文化地位。

可惜的是，绍兴蓬莱阁终究难逃战火劫难。南宋末年，元军南下，江南城池尽数沦陷，这座承载着百年文韵与家国悲情的高阁，在战乱中被焚毁，此后逐渐荒废，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三

反观山东登州丹崖山的蓬莱阁，始建于北宋嘉祐六年（1061年），由登州郡守朱处约主持修建，虽历经宋、元、明、清数代兵燹战乱，屡遭损毁，却总能在后世得到重修与扩建。明洪武九年，蓬莱水城与蓬莱阁一同被扩建为海防要塞，戚继光在此操练水师，抵御倭寇；清嘉庆、同治年间，朝廷又多次对其修缮增建，留存至今的建筑多为清嘉庆二十四年修缮后的规制。凭借得天独厚的山海区位、经久不衰的仙话传说，以及历代不间断的修缮维护，丹崖蓬莱阁逐渐取代绍兴蓬莱阁，成为后世最负盛名的蓬莱阁，乃至中国仙文化的核心地标。

除长安、太原、绍兴之外，国内多地亦有蓬莱阁踪迹，各具特色，延续着“蓬莱仙境”的文化意象。浙江舟山岱山岛，自唐开元二十六年（738年）至清末，一直以“蓬莱”为建制名，沿用千年，素有“海上蓬莱”的美誉。当地流传着秦始皇派遣方士徐福东渡寻仙山，在此地登岸驻留的传说，为这座海岛增添了浓厚的仙韵。当地依托这一文化资源，编纂《蓬莱仙岛与徐福》《达蓬山与蓬莱仙岛》等文史书籍，打造“海上岱山，仙境蓬莱”的地域名片，开展文旅交流，提升海岛知名度。岱山岛亦有以“蓬莱阁”命名的建筑，虽为现代文旅酒店，却紧扣当地蓬莱文化，成为仙境文化的现代延续。

浙江缙云仙都风景区的小赤壁景点，同样藏有一座蓬莱阁。此处溪涧环绕，岛湖相映，山石嶙峋，景致清幽，宛若人间仙境，故而得名“小蓬莱”。后人依景建阁，取名蓬莱阁，与周边的仙都峰、鼎湖峰相映成趣，成为浙南地区独具仙韵的人文景观，让蓬莱文化在江南山水间再度落地生根。

蓬莱文化的影响力，更跨越重洋，延伸至海外。马来西亚云顶高原作为东南亚知名旅游胜地，在半山腰处打造了一处纯中式风格的景点——蓬莱仙阁。景点入口处矗立着一座中式牌坊，红底金字书写“蓬莱仙阁”四字，园内建有中式庙宇，供奉八仙塑像，与传说中的“八仙过海”故事相呼应；山下还配套修建了蓬莱寺、万佛塔等中式建筑，完整复刻东方仙境格局。当地民众相传，此处便是中国传说中海上三仙山之一的蓬莱，八仙过海之后便登临此地，让东方蓬莱仙境文化在海外落地，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生动见证。

四

纵观古今，“蓬莱”早已超越单纯的地名范畴，成为中国人心中仙境的文化符号，但凡景致清幽、宛若仙境之地，皆喜以“蓬莱”命名。因此，被称作“蓬莱”的地域，绝非山东登州一处；以“蓬莱阁”为名的楼阁，更不止丹崖山一座。从唐代长安的初露锋芒，到宋代绍兴的文韵鼎盛，再到丹崖蓬莱阁的千年传承，以及海内外各地蓬莱阁的遍地开花，每一座同名楼阁，都承载着不同地域的历史文脉与文化期许。

这也警示着后人，品读古典诗文、研究文史典籍时，切不可一概而论，将所有“蓬莱阁”都归为丹崖山之阁。唯有厘清各地蓬莱阁的历史脉络、文化内涵，才能真正读懂“蓬莱”二字背后跨越千年、遍布九州的东方仙境文化，领略这一文化符号所承载的厚重底蕴与无穷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