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6日
李忠虎
一
今年,是我退休后的第一个清明节,不用因单位防火带班、履职尽责而耽搁归乡祭祖。天刚蒙蒙亮,我就捧着备好的鲜花与祭品,一家人驱车迎着初升的旭日,奔向生我养我的故土。
车行至大沽河,岸边杨柳早已抽芽吐绿,嫩枝随风轻拂,一片盎然春意铺展开来。我是喝着这大沽河水长大的,每次途经此处,总会放慢车速,凝望流水,心中满是感慨:这无声流淌的河水,藏着我的童年,更藏着娘的牵挂。
回到老家,与弟弟及家人会合,行完传统礼仪,我让弟弟先回家,一个人独自留在娘的坟前,静静伫立。
春风拂过坟头青草,带着淡淡的凉意,望着眼前这座小小的坟茔,十一年的思念瞬间涌上心头,泪水毫无征兆地模糊了双眼,千言万语,只想对着娘的坟头,慢慢诉说。
二
娘,您离开的这四千多个日夜,俺们没有一天不想您。您还好吗?是不是再也不用操劳,能安安稳稳歇一歇了?
娘,您走那年,俺爹74岁,今年都85岁了,身子骨依旧硬朗。他闲不住,还在自家地里种菜种粮,自己照料自己,平日里独自起居,冬天就来俺和弟弟家住些日子,吃得香、睡得稳,您就放心吧。
娘,跟您说个喜事,您大孙子谈了一个对象,明年就要结婚了。您二孙子已经有了女儿,您孙女正在读大学,今年考研究生,您高兴吧?还有好多的新鲜事儿,农村养老金又涨了,医保报销也多了,机器人过不几年就会普及,您能相信吗?
娘,再跟您说个大事,俺1月份正式退休了。还记得从前,俺总跟您念叨:“娘,等我退休了,就有大把时间陪您,带您坐飞机去北京,看看天安门、逛逛长城;再去南京,去您想去的地方,天南地北转一转,让您好好享享清福。”那时候您总笑着说:“娘哪儿也不去,只要你好好的,娘就知足。”可如今,俺退休了,有时间了,却再也牵不到您的手,再也不能陪您说说话、散散步,只能在这坟前,对着一抔黄土,念叨那些再也无法实现的心愿。
娘,您看人看事还真准,从前跟我说过的一些人和事,现在都应验了。您还记得以前跟我说过的一些话吗?您说:“儿啊,一定不能忘了以前教过你的老师,帮过你的同学、战友、同事,关心过你的领导。古语说得好,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时我说:“娘啊,多亏您不识几个字,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文绉绉的,要是您念书识字了,说不定真能成了教授或什么领导的。”您说:“那不太可能,但我起码处事公道,让人心服口服。我虽没念过书,也认不几个字,但我能听出虚实,能看出真假,能断出是非。儿啊,人不在识多少字,念多少书,但一定要多明事理,世上就这么多道理,就看谁先悟透了。”听罢,我愕然,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这些年来,我一直遵从您的教导,时时感悟,处处践行。
娘,多少次梦里,您还坐在炕头,织着花边,笑着跟俺说话;醒来后,屋里空荡荡的,才惊觉您早已不在,泪水打湿枕巾。走在路上,看到别人搀扶着母亲,听到有人甜甜地喊一声“娘”,俺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俺多羡慕啊,羡慕那些还有娘可喊、还有娘可依的人,可俺的娘,只能藏在心里,念在梦里。
娘,这些年,俺好几次想提笔给您写点什么,可刚拿起笔,泪水就止不住地流,满心的思念与悲痛,堵得俺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从前,俺每次写了文章回家,您总是放下手里的活,慈祥地拉着俺的手说:“儿啊,又写好文章了?快给娘读读,让娘听听。”您不识字,却总能用最朴素、最实在的话,给俺提意见,说哪句话真、哪件事暖。
前几天,俺在抖音上听到一首《烛光里的妈妈》,俺忍不住泪流满面。平静下来后,俺终于鼓起勇气,一笔一画写下这篇文章,这是俺憋了十一年的心里话,就像从前那样,读给您听——
三
我的母亲1942年出生在即墨大沽河岸边的一个贫苦家庭里,有八个兄弟姊妹,作为老大,她自小就扛起了家庭的重担。母亲从未走进过正规学堂,只在村里的识字班认得寥寥几个字,却用一生的言行,教会了我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做人道理。
为了撑起这一大家人的生计,母亲十四五岁便开始学习织花边。母亲和二姨不分昼夜地织,白天趁着天光劳作,夜晚就点着昏暗的煤油灯,织到眼皮打架、昏昏欲睡仍不肯停歇。日复一日地穿针引线,让她晚年落下了肩周炎的病根,每逢阴雨天,肩膀便会酸痛难忍,可她从未抱怨过一句。
从我记事起,母亲的生活就被两件事填满:参加生产队劳动和织花边。无数个深夜,我从睡梦中醒来,总能看到母亲坐在煤油灯旁,脊背微微弯曲,眼神专注地盯着手中的花边,只听见“嗖嗖”的穿针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母亲天资聪慧,学织花边时,老师稍一指点便心领神会,她织出的花边,针脚细密、纹路规整,从未出过一件次品。也正因如此,村里不少妇女都主动找上门学习,母亲总是毫无保留地把手艺教给大家,从不藏私。
母亲一生勤劳善良,做事公道正派,在家族中威望极高。我的五个舅舅娶妻分家,全都是母亲一手主持操办,从筹备物资到安排琐事,她事事周到、处处公平,从不偏袒任何一方。也正因如此,我的两个姨和五个舅舅,都对母亲敬重有加、言听计从。她的四个侄子、四个侄女,小时候都愿到大姑家玩耍,上了大学还时常打电话问候。大年三十晚上十二点后,拜年的电话刚放下又来了,一个接着一个,这时母亲虽说疲惫,但她的脸上挂满了幸福自豪的笑容。
母亲对孩子们从不吝啬,正月里总是提前备好红包,开始都是二元,后来十元,再后来都是一百元。三舅常对他的两个女儿说:“我当年考上师范,你大姑刚织好的毛衣,二话不说就给了我。别看你大姑不识几个字,可做事有分寸、有担当,要是她早年能有机会上学识字,必定是个更了不起的人!”
母亲一向乐善好施,见不得别人受苦。村里有位五保户盲人奶奶,孤苦无依,母亲时常领着我去看望她,送去新鲜的蔬菜、水果,逢年过节更是惦记着她——八月十五送月饼,春节送米面粮油,从不间断。每次我们推开盲人奶奶家的门,还没等我开口呼唤,盲人奶奶就凭着脚步声,清朗地笑着说:“杰娘又来啦!”那笑容里,满是欣慰与幸福,仿佛看到了最亲近的人,紧握的双手一直到拉家常结束离开时才松开。
四
我刚上小学时,母亲常常坐在炕上,一边织着花边,一边给我讲神笔马良、牛郎织女的故事,那些古老的传说,在她的口中变得生动有趣,也在我心中种下了善良与勇敢的种子。有一次,我背诵小九九口诀,读了一遍又一遍,始终记不住,急得快要哭了。母亲没有责备我,只是放下手中的花边,陪着我一遍遍地读、一遍遍地记,温柔的声音里满是耐心。直到如今,想起那时的场景,心中仍满是暖意。
1979年秋天,十五岁的我考上了县第一中学,学校离家八十多里,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在学校的第一周,我度日如年,每天夜里都思念家乡、想念母亲,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盼到周末,我一回到家,就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哭了起来,哽咽着说什么也不想再去上学。母亲当时正在胡同里织花边,见我哭得伤心,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轻轻抚摸着我的头,语重心长地劝说我:“孩子,能考上县里的好中学不容易,这是你自己努力换来的,可不能半途而废啊!好好读书,将来才会有出息,娘在家等着你放假回来。”在母亲的劝说下,我终于鼓起勇气,重新回到了学校,也渐渐学会了自立。
1982年10月,我应征入伍,到了素有“胶东屋脊”之称的栖霞。我从小胆小,母亲在家还常想,到了部队晚上站岗会不会吓哭。1983年底,母亲不顾自己严重晕车的毛病,一路辗转——坐汽车、倒火车,再转汽车,风尘仆仆地来到营房看我。见面时,她脸色蜡黄,浑身乏力,显然是一路晕吐过来的,我的眼泪瞬间“哗哗”地流了下来。母亲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用粗糙的手轻轻擦去我的泪水,轻声说:“娘没事,看到你好好的,娘就放心了。”这是母亲第一次出远门,那年母亲才四十多岁,身体还很硬朗,连队的领导和战友们纷纷来看望她,她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不停地给大家分花生、瓜子和糖果。临回家时,母亲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好好听领导的话,和战友们相处好,踏踏实实干工作,别给家里丢脸。”
1986年7月,我从军校毕业,后来当上了连长。有一次,母亲来连队看我,战士们得知后,都主动来看望她。母亲慈祥地拉着每一位战士的手,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嘘寒问暖:“孩子,想家吗?家里还有什么人?在部队习惯吗?……”战士们离开后,母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一定要好好善待这些小战士,他们年纪都还小,远离家乡和父母,不容易。他们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啊!”
五
2000年8月,我转业回到地方,进入政法系统工作。每次回家看望母亲,她总是提前备好一大桌饭菜。如没能按时到家,她就在村口不住张望、翘首以盼。饭后就对我念叨:“老百姓不容易,你在岗位上,待人做事一定要公平公正,不能偏袒任何人。”
母亲一米六四的个子,容颜姣好,一生爱干净,总是利利索索的。晚年曾两次住院,我和弟弟轮流陪床照顾,只想让她能少受些苦。可母亲执意说:“不治了,白花钱,也治不好,还耽误你们兄弟俩工作,别为了我影响了正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母亲心里牵挂的依然是她的儿孙儿媳,她拉着每个人的手,一一叮嘱,交代着家里的琐事,眼神里满是眷恋与不舍。
送葬的那天,村里一位孤寡残疾老人,坐着轮椅,从五里路外的敬老院赶来,一边流泪一边哽咽着说:“大娘待我恩重如山,常给我送吃的、送穿的,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的恩情啊!”母亲的善良,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也温暖了身边每一个人。
母亲的一生,没有读过多少书,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一生的勤劳、善良、正直,书写了最动人的人生篇章;用她的智慧,滋养了整个家庭,温暖着我的一生。——娘,您在听俺说话吗?您再给俺提点意见,俺好再修改。
娘,下辈子,俺还做您的儿子,好好陪您,再也不让您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