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5日
石英
这是一个形状独特、孤悬海中的半岛。
说它是半岛,实在有点牵强,因为在岛首与陆地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沙带相连。这条沙带长约十里,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金黄。岛上除了一个有208户人家的村庄外,就是能叫上名来和叫不上名来的野草野花,据说有百余种之多。自打远古以来,除去村里的村民进出,可能极少有外人前来光顾。
我在上大学时,寒暑假回老家倒是经常乘海轮从它身旁不远处穿过,但从未上过岛,所以未能一睹其全貌。在我的心目中,这是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岛,一个对外相对封闭的小世界。
在一个偶然的机遇下,我的朋友、真正的本地通老曼带领我,乘坐一辆颠簸得很厉害的吉普车走访了这座偏僻的岛屿。
此岛北高南低,呈平缓的坡状。村庄在南坡的向阳处。立身北缘俯视,崖壁陡峭得令人骇异:赭红色的岩石如刀砍斧斫,好似在一场浩劫中经过一番粗暴的处理,作践者早已逃之夭夭。再看,崖壁下部向里凹陷,似被传说中的恶蛟掏过。再向海中望去,约莫千米处有一突兀的礁石,老曼说它名叫将军柱。这孤礁并不寂寞,一群海鸟左冲右突,前后左右地盘旋,始终不离它身边,就像这孤礁上有什么使它们依恋的特殊气息,或是有什么至今未被人注意的奥秘,使得这些得天独厚的自然骄子感到好奇。仅就这“孤礁恋禽”来说,也算得上僻岛的一大奇观了。可是,不知为何拍外景的影视摄制组竟没有发现这个所在。
当我把这想法对老曼一说,他讪笑道:“世界上何止是人,大自然也有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时候。”他一边说着,一边带我和司机同志走下岛头,来到海浪能够拍打到的一片礁石旁,我知道此地段叫“石硼”。说来也怪,它们大都是腚大头细,就像被赶着的一群大牛,艰难地向前拥挤。
远看,它们身上沾满附着物;近看,哟,原来都是海蛎子和小海螺。海蛎子其味鲜美,这是许多人都品尝过的,海螺儿只有花生米大小,一头尖细,咬掉尖头,用嘴一吸,便能吸出一点肉星,海边人买它来哄小孩,想不到在这里有这么多。
“村子里的人不来采集?”我又少见多怪了。
“如今他们都到远海去捕名贵的海参和加吉鱼,哪有闲空弄这个。”老曼总能把问题剖析得那么透彻,“镇上的个体户也不来,来回跑几十里,还要费劲往下凿;倒腾点别的易如反掌,一单少说也能赚它十块八块!”
我思索着他的话,信步向前走去,不经意间踢到一堆干松的海草,一股清新好闻的气味冲入我的鼻腔。我又尽情长吸了一口,这岛畔没有受过污染的空气,简直就是净化心灵肺腑的良剂。我联想到大城市空气的不洁,不禁脱口而出:“真不想离开这里了。”我随手指着那将军柱说:“最好是住在那里!”
老曼听了笑道:“难道你是学那倔大海?”
“谁?”
“此地一个有名的人物,带点传奇色彩,却是个半点不掺假的真实的人。”
在我的催促下,老曼向我讲述了这个人物的故事。这个叫薛海的渔家子弟的前半段经历也许没有多少奇特之处:聪明好学,体格健壮,青少年时期在同辈中是个拔尖人物。但后来因受到家庭变故的刺激,在一个春雨淅沥的夜里,他悄悄卷起铺盖卷,驾着小船来到三里外的将军礁,就住在渔人下海归来用以歇脚的窝棚里,靠一条小船来往于市镇,卖海蛎子、海螺儿,还以海草打草鞋为生。
这位倔大海,人品是上等的,捕捞技术是高超的,但心灵深处仍有过去时代的精神积淀,再加上世间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几乎窒息了一个正当有为之年的青年人的心灵。幸而有了改革时代的呼唤,幼子嗷嗷待哺的感化,好心乡亲们的劝导,在离群索居三年之后,他终于又回到了村里,那是在一个杏花盛开的晴朗的早晨……
老曼边说边加着评语:“人在不快意的时候,往往会厌倦生活,可每每又是生活本身复活了他心灵的生机。生活就是这么一个使人又苦又甜、又厌又恋、富有吸引力的东西。”
“后来呢?”我习惯地要听到结局。
“薛海是一个捕参能手,他带领大家深入远海,使这个穷村变成了富村。去年春天改选村长,村民们选掉了弄权欺人的土霸王,推选薛海担任村长。”
我急欲一睹此人的风采,老曼向迎面走来的一位老大爷打听,那老大爷向东一指:“他刚到镇上去办货,那不是……”
在那条长长的沙带上,一辆日产白色工具车在向东驰行。我们正好也要回镇上,又为一种好奇心所驱使,我便请求司机:“追那辆车,行吗?”
“可以。”司机和老曼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我请司机开快些,反正这沙带上撞不着行人。但前面那辆工具车性能良好,我们的吉普车总也追不上。快到市镇了,那辆车消失在转弯处。但我并不灰心,愈追不上愈想见到他。
回头再看,那僻岛隐伏在淡青色的岚气中,像非洲草原上的一只长颈鹿在昂头寻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