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

2026年04月15日

柳君

我小的时候,父母都在外地工作,五六岁时正是生活最困难的时期,母亲不得不带领我们兄弟回到她的娘家,那个后来被我称为故乡的胶东村落。

村中有一口老井,多少年来始终清冽地荡漾在我记忆深处,它像一枚温润的印章,盖在我漂泊的心上。无论走多远,每当想起老井,便会想起故乡,想起童年,心底便会泛起一阵暖意,仿佛又回到了蝉鸣阵阵的童年。

老井建于明末清初,几乎与村落同龄,它选址在白洋河支流岩子口河南岸山根泉脉上。石砌的井壁,井台由一块小花岗岩雕凿而成,由于井绳长年累月的摩擦,井台留下深深的勒痕。该井属村民集体开凿,无官方或大户出资记载,为村庄生存必需的公共用水工程,村里人都称之为南井。

南井的井台高于地面约30厘米,井口直径约40厘米,水深十余米,井壁缝隙里钻出细密的青苔,四季常绿。相传,夏夜在井口处,可以听到地下一层的声音。这口井的一大特点是井水冬暖夏凉。冬天打上来的水是温暖的,还冒着热气,水质清澈,一直挑到家还冒着气。而夏天井水是凉的,特别是晚上,打上来的水很凉快,挑着水往家走,半路上乘凉的人们往往会拿个碗,喝上几口,甘甜又凉爽。

清晨是老井最热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挑水的村民便陆续赶来,水桶碰撞的清脆声响,几声亲切的寒暄,在寂静的村庄里回荡。弯腰汲水时,总能看见井中澄澈的水面,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着乡亲们朴实的脸庞。夏日酷暑,井水冰凉透骨,掏一捧洒在脸上,燥热瞬间消散;冬日严寒,井水却泛着微微的暖意,从不结冰,冬天早上可以看到井口的热气,依旧默默流淌。儿时的我们总爱围在井边玩耍,看大人打水,偷偷尝一口甘甜的井水,那清冽的滋味,是任何饮料都无法比拟的。

老井不仅是全村人的饮用水源,更是故乡的情感纽带。农忙时节,田地里劳作的人们归来,总会先在井边歇脚,喝上一口井水,解乏又舒心。傍晚,村民们端着饭碗聚在井旁,聊着家常,说着收成,欢声笑语在井边萦绕。它见证着村庄的四季更迭,看着孩童长大成人,看着老人渐渐老去,默默收纳着故乡的悲欢离合,从不言语,却始终深情。

1979年,城市开始通自来水,县政府决定在南岩子口村至吕家村之间修一座水塘,作为城市居民用水的供水站之一。当时这个平塘全部是地下水,天气干旱时,需要24小时抽水。记得1982年腊月我结婚时,用水多了,提井水来不及,托亲戚去农机公司用水囊运水,才解决了结婚用水问题。后来,政府为村里安装了自来水,南井渐渐被冷落,再也没有往日的热闹,青苔长得更盛了,井沿也多了几分寂寥。每次回乡,我总要走到井边,俯身凝望,井水中倒映的模糊人影,不仅是如今的模样,更是回不去的时光。

老井,早已不是一口普通的井,而是故乡的根,是我心中永远的牵挂。无论身在何方,那甘甜清冽的井水,总会在心底流淌,时刻提醒我来的方向,去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