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岩的古寺、祠堂与学堂

2026年04月14日

文/孙茂杰 图/孙铮

严因禅寺示意图

孙氏祠堂示意图

我的家乡东珠岩村,始建于明朝中期,是福山孙氏先祖孙遇家族由福山两甲庄迁至芝罘南外夹河北岸创建的。孙氏家族在这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风水宝地建村后,子孙繁盛、人才辈出、自强不息,终成胶东半岛的望族。

孙氏前辈为后人留下了许多珍贵的文化遗产,随着时代变迁,有的已然遗失、无迹可寻,只化作街头巷尾口口相传的动人故事。我15岁离开家乡,至今已近七十年,同宗亲属亲切的乡音俗语言犹在耳,大庙、祠堂、学堂是永不磨灭的怀念。

唐朝大庙:严因禅寺

东珠岩西山东坡有一座寺庙,乡亲们习惯称之为大庙,其正式名称为严因禅寺。据大庙仅存的石碑记载:严因禅寺始建于唐贞观初年,五代末毁于兵革,宋代重建,元朝至正年间再遭战乱损毁,直至明朝洪武年间重修扩建,臻于极盛。大庙共有建筑17座,占地约50亩,周边庙田1200多亩,庙宇设施齐全,形成以八座大殿、侧殿为主体,南北两座舍利宝塔遥相呼应的宏伟格局。早年僧侣众多、香火鼎盛,是胶东地区极负盛名的佛教寺院。

据相关史料与民间传说记载,唐代所建的严因禅寺,于明代更名为朱庵寺,我的家乡也由此得名朱庵村。清初,将朱庵改为朱岩;清末民初,因人口增多,便依朱庵寺方位,将同宗同族的一个朱岩村,分为东、西两个朱岩村;新中国成立前,朱岩改称珠岩,沿用至今。珠岩村村名的历史演变,直接印证了这座千年大庙对村名及地方历史文化的长期影响。

清末至民国时期,社会动荡,这座千年古刹日渐衰落。新中国成立后,庙田分给当地百姓,僧人悉数还俗回乡,其中两位和尚便在东珠岩安家落户。我在本村读完小学之前,只远远望见过大庙,从未走近;后来到西珠岩读高小,天天途经庙前,才有机会进庙观看,有时还在庙内玩耍。当时的大庙无人管护,佛像残破、殿宇失修,院内杂草丛生,一片荒凉。

1958年我到烟台市区上学住校,1961年应征入伍,对后来大庙被拆、舍利塔被推倒之事一无所知。多年后回乡探亲,才发现这座千年古寺当时仅存一块巨大石碑,横卧在大庙遗址旁的路边。

后来,政府有关部门对朱庵寺遗址开展抢救性考古发掘,考古人员详细考证了石碑,进一步确认寺院自唐代至明清的遗址构件保存完整、出土文物丰富。从发掘的文物初步判断,这座古寺见证了多个历史时期的变迁,文化底蕴深厚,是胶东地区佛教文化的重要载体,对研究胶东半岛唐至明清时期佛教传播发展、宗教习俗及寺院建筑形制演变意义重大。

明代祠堂:孙氏祠堂

孙氏家族在朱庵寺东西两侧建村后,为供奉祭祀祖先、缅怀先人功德、传承祖训家风,建造了一座孙氏祠堂。记忆中的孙氏祠堂虽已历数百年风雨沧桑,却风骨犹存,肃穆、古朴、庄重。祠堂位于村西,呈长方形。东侧辟有便门,一条南北路与村内三条东西街道相连通。西侧紧邻村中学堂,读书声与祖德交相辉映。背靠北山,大门朝南,直面夹河,视野开阔,钟灵毓秀。

祠堂规格依照先祖在明朝为官品级建造,共有正房三间,外设院墙,门楼高大,两侧配耳房,青砖青瓦,屋脊兽头做工精巧。正房正面悬挂中堂挂谱,两侧陈列孙氏先祖着明代官服锦绣画像。祠堂院内有两棵片松,苍劲挺拔、树干粗壮,相传树龄近五百年。孙氏祠堂是东珠岩最神圣的场所,平日由族人轮流值守、严格管理,仅重大节日开放。村中还留有规矩:每逢春节除夕夜,必先听闻祠堂鸣放鞭炮,各家各户方可燃炮迎新。全村老少在爆竹声中齐聚祠堂,祭拜先祖。

幼时随父亲到祠堂祭祖,近距离瞻仰先祖画像、摆放供品、叩首跪拜、默读挂谱、聆听长辈颂扬先祖功德、讲解祖训家风,让年少的我深深感到:祠堂既是塑造家族品格的活教材,更是血脉传承的精神殿堂。

这座祠堂承载着孙氏家族的发展脉络,当年珍藏于祠堂的《乾隆六十年孙氏家谱》《同治八年中堂挂谱》《宣统年间孙氏家谱》,详细记载了自孙遇之后五世传三十二字辈:

前十六世:延光应守、万世永昌、文盛德茂、承继倍隆

后十六世:培芝植兰、庭秀留芳、忠孝余庆、绍绪益良

这寓意深远的三十二字,成为孙氏家族世代排辈、认祖归宗的核心依据与重要凭证。《孙氏家谱》还记录了珠岩孙氏后世迁徙分布情况,现已确认:烟台福山区、牟平区、莱山区、芝罘区三十多个村庄,以及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部分村落,均有珠岩孙氏后裔。

东、西珠岩自建村以来一直是孙氏聚居地,孙姓族人户数、人口长期占绝对多数,按辈分起名排序的规矩始终未改,祠堂祭祀活动世代延续。1966年“破四旧”,古老祠堂首当其冲遭受冲击,先祖画像遗失,古松被砍伐,祭祖活动被迫中止。

幸运的是,当年祠堂内的中堂挂谱、先祖画像及祭祀用品,由生产队送往福山县文化馆留存。可惜历经多年周折,大多已下落不明,唯一寻回的中堂挂谱也已严重破损。后来,同村宗亲孙德恺在专家帮助下,历时两年多将中堂挂谱修复完整,重现原貌。而祠堂祭祖时传到我父亲孙德容手中的《宣统年间孙氏家谱》,特殊年代由他秘密珍藏,直到三十年后的1997年父亲去世整理遗物时,才得以重见天日。父亲以默默坚守,为孙氏家族文脉传承留下了珍贵史料,我为之深感骄傲与自豪。

清末学堂:华实小学

珠岩孙氏家族先祖孙遇,是福山县有文字记载的第一位科考进士,明代有名循吏。他任职期间,清正廉明、勤政爱民,深受百姓拥戴。为表彰其功德,明代朝廷与地方百姓为其建三座生祠,福山县为他及家族立十三座牌坊。后遭诬告谗言,他不申不辩、辞官归乡,创办孙氏私塾,亲自授课、言传身教,激励族中子弟勤学进取、科考入仕,成就了孙氏家族 “一门三代六进士”的科举佳话。

《孙氏家谱》与《福山区志》,对孙遇“一门三代六进士”及所任官职均有详细记载:继孙遇之后,其三个儿子孙珂、孙珪、孙琰,先后科举及第、考中进士;孙遇之孙孙乐、孙檠,又同年同科双双进士及第。他们身居要职,声名显赫,政绩卓著,推动了孙氏家族的兴盛,备受世人称颂。

近年来,福山媒体先后两次对孙遇家族进行专题报道,孙遇第十六世孙孙盛军,将有关孙遇的文章与资料整理编辑成册,出版了孙遇纪念文集《道德高风》。

孙氏家族为继承和发扬先祖兴学育人的传统,历经数个朝代,始终坚持不懈地开办私塾,培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文化人”。记得我家长辈无论男女,大都上过私塾。其中我大爷学识功底最为深厚,曾亲自开设私塾教学;叔叔孙德宏也曾在大连从事文化教育工作。我小时候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村里浓郁的文化氛围。茶余饭后,不少前辈凭着当年读私塾的功底,给聚在一起玩耍的孩子们说书论古。农闲时节,那些爱好文艺的宗亲们,还自发为村里编排剧目、组织文艺活动。

私塾教学为村里积累了深厚的文化底蕴,涌现出像孙文选、孙盛渭、孙盛康等许多有学识、有修养的人才。他们有的远赴京津经商立业,有的投身革命队伍,历经战火洗礼,成为军中骨干、人民功臣。

孙氏家族自明代以来,文脉绵延数百年。及至清朝光绪十七年,先祖孙遇第十四世孙孙昌绥,率先停办家族私塾,创办华实小学并自任校长。这是福山县由国人自主创办的早期新式学堂。

大约上世纪三十年代,在孙昌绥办学义举的带动下,珠岩村几位孙氏族人自筹资金,兴建了一所造型别致、格局大气、功能齐全的学校。学校位于祠堂西侧,共有正房六间、东西厢房各六间,青砖青石墙体,洋瓦覆顶;大门楼上层平台前端建有三角墙体,顶端正中设旗杆,用于升降国旗;校门前设有大操场,是文体活动场地。这所学校,在当年方圆几十里内屈指可数。

新中国成立后,学校转为公办,定名东珠岩初级小学。政府委派校长与各科教师,普及四年制初级小学教育,凡适龄儿童及此前未入学的青少年,均入校就读。我在这所小学从一年级读到四年级,初小毕业后又到西珠岩读完高小。六年启蒙求知的珍贵岁月,美好难忘;当年红火热闹的办学景象,至今仍历历在目。

由于珠岩人口不断增多,就学人数也随之增加,1970年前后,学生已不在西珠岩读高小。后来又因老学校年久失修、难以为继,村委决定废弃老学校,另建新校。如今,老校址早已建起民房,这所为珠岩村普及文化、培育众多人才的老学校,也永远留在人们记忆中。

注:本文在撰写过程中,同村宗亲孙盛军、孙德铨、孙光、孙德恺、孙茂恺、孙承义(按辈分排序),以及熟知珠岩村历史的孙长松先生提供珍贵史料与多方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