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3日
魏吉林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那时候家里生活都很贫穷,尤其到了春天青黄不接的时节,家家户户粮食都紧张。一开春,挖野菜,就成了孩子们最主要的任务。野菜挖回来,择去草棍、泥沙,用刀剁碎,掺进玉米面、地瓜面里,蒸窝窝头、贴饼子吃,可以节省下不少粮食。
榆树是我们老家最常见的一种树。田间地头、屋边门旁到处可见榆树的影子。早春二月,串串榆钱儿密密麻麻,像绿玉一样挂满树枝,把枝条都压弯了,空气中都弥漫榆钱儿浓郁的清甜味道。
我们村子西北角有一处天然的林场。那里原来是一座废弃的砖瓦窑。明清时期,我们这里曾是皇家的御贡窑场,烧出的砖质地极好,当年运河里的漕运粮船都要免费载着这些砖运往北京,修建皇城坛庙等古建筑。后来随着运河河道的淤积,南方的粮食进京改为海运,窑场也就逐渐废弃了,成了一处天然的林场。那个林场面积很大,足有上百亩,沟壑纵横,生长着一些杂树,其中榆树尤其多。每年一开春儿,榆钱儿挂满枝头的时候,我们这些小孩子一放学,就往那儿跑,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宝贝似的。
大家提着柳条篮子,飞快地跑到林场,抬起头,仔细选定榆钱儿开得最茂盛的树,脱下鞋,一个个哧溜哧溜爬上树。我们总嫌低处的榆钱不好,非要往高处爬,爬到很高的地方,停下来坐在树杈上,先吃饱了再说。把榆钱儿撸下来,一把把往嘴里送。嫩榆钱儿甜丝丝的,满口清香。吃够了,才开始一串串往篮子撸。等到篮子装满,或者树上榆钱够不到了,才从树上下来。有的人从树上往下滑的时候,还玩花样,只用两条腿盘在树干上,两只手做一些奇怪的动作和造型,让小朋友既羡慕又担心。但是玩花样的人腿上划出口子、屁股实实墩在地上都是常有的事儿。他们哪管腿上和屁股疼不疼,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没事人似地又去撸榆钱儿了。
有时候图省事,有的孩子在树上干脆把树枝折断扔下来,然后坐在地上从容地把榆钱儿撸进篮子。
由于经常爬树,衣服裤子被扯破是常有的事儿。有一次,卫红从树上往下溜时,没有注意有一个尖利的枯树枝挂住了裤子,他往下一滑,只听“哧啦”一声,裤子被树枝刮了个大口子,露出白白的屁股。被小伙伴们一通嘲笑后,卫红又羞又恼,涨红了脸,躲进树丛里不肯出来。等到大伙儿都走了,才臊眉耷眼地慢慢回家,到家后还挨了他母亲好几巴掌。
母亲把我撸回来的榆钱儿仔细择干净,拣出小树枝、草梗和杂叶,用清水淘洗几遍,放在箅子上控干水,再拌上少许玉米面,拌匀了贴饼子或者蒸成窝窝头。
我更喜欢吃贴饼子。饼子贴在锅帮上,靠近锅帮的底面会形成一层酥脆焦香的锅巴,我很喜欢吃。姥爷和母亲吃饼子时,都把这一层锅巴揭下来留给我吃。蒸窝窝头时,有时面粉比较少,榆钱儿较多,往往蒸不成形,母亲干脆就直接把拌好榆钱儿的面粉摊在箅子上蒸,熟了用铲子铲成一块块吃。虽然几乎全是榆钱儿,只有一点点面黏着,可我觉得比掺了野菜的干粮好吃多了。野菜总有些发涩、口感粗糙,榆钱儿却细嫩,纤维细软,蒸出来软糯清香。
等榆钱儿老了、干了,随风一吹落在地上,宅院的背风处就积起一团团干榆钱儿。母亲用扫帚扫起来,摊在大笸箩彻底晒干。榆钱外面的薄皮轻轻一搓就碎掉了。接着用簸箕簸、筛子筛,只留下里面小小的榆钱儿种子。母亲把榆钱儿种子里的沙子、泥粒等杂质拣净,下锅炒至金黄,然后用擀面杖擀成细粉,再撒上一些细盐粒拌匀。母亲管这叫“土芝麻盐”。这土芝麻盐我吃着和真芝麻盐也一样咸香。那时候吃饭常常没菜佐餐,我们就拿干粮蘸着吃,不知不觉能多吃好几块干粮。
那时候姥爷和我们一起生活。每年他都会特意留一些干榆钱儿。等到每年的除夕晚上,他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将干榆钱儿均匀撒在院里。第二天大年初一,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很多人一进院子就会说:“这么多榆钱儿!”“满地都是榆钱儿。”榆钱,谐音“余钱”,姥爷就是图个好彩头,盼着一年到头能余下好多钱,日子宽裕些。
如今想起来,榆钱儿不仅是当年充饥的吃食,更是一整个春天的香甜,一段穷却热闹的童年,还有一家人对好日子朴素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