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3日
王玉玺/口述 王锦远/整理
我今年八十四岁了,每天一闭上眼,耳边还是那呼呼的风声。你瞅瞅如今这海边,松林绿得晃眼,海风都带着松香。可倒退七十年呢?那可真是黄沙的天下!民国时候我们牟平姜格庄镇酒馆村的都昆山先生曾在笔记中写道:“北海岸上,全是沙滩。西北一带,风渚成山。风吹沙起,大害庄田。”这话一点儿也不假!据县志上讲,我们邻村云溪村,硬生生地被沙丘撵着挪了三次窝!白茫茫的沙丘活像个巨兽,风一鼓噪,就张牙舞爪吞庄稼、埋房檐。大海?它除了呜呜咽咽,啥忙也帮不上。
早先不是没人跟这沙魔斗过。麻栎、柳树都试过,不顶用!民国年间有一位县长也发过狠,拿出两万大洋砸下去,在我们镇的酒馆村种了千把亩的胡颓子(一种常绿的直立灌木)。头几年看着还行,蹿得比人还高。可一入秋,叶子全落啦!冬春大风起,光秃秃的树干没有一片叶子,根本挡不住风沙。不到十年,林子就没了影,乡亲们的心也凉透了。都先生笔记里还念叨“赖有荆草,护庇海边”,蔓荆子、沙钻草这些是能抓点沙,可那年月烧火草都金贵,人饿急了,草皮树根都往肚子里填,哪还顾得上护它?指望封沙,难呐!
转机是1954年悄悄来的。几捆黑黢黢的松苗子,从寿光、青岛那边运到了咱牟平的海滩上。谁也没想到,这不起眼的黑松,根能扎透咸沙土,叶子能喝惯带盐沫子的海风!它成了庄稼人的指望!
1961年,俺刚满十八岁,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村里咬牙凑钱买苗子,一毛一棵,那可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栽树得赶时候,专挑春天雨水勤,或是夏天“涝雨淋”那几天。风沙刮起来照样眯眼,特别是春季,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可老少爷们心里揣着火呢!“栽树喽!”老队长那破锣嗓子一吼,全村老少没一个缩头的。汉子们打头阵,铁锨往沙里一插、一蹬、一别,沙坑眨眼就成;婆娘媳妇手脚麻利,把半尺高的松苗稳稳按进坑里;汉子们回身拔锨踩实,一气呵成!虽然一滴水没浇,可树苗愣是活了!跟咱海边的人一个脾性——认准了活路,死也要从沙里挣出来!
栽树也有乐子。有一回,俺队里一位泼辣的姑娘,跟村里一个清秀的小伙子杠上了,非要比赛谁栽得快。赌注也新鲜:女的输了唱段吕剧,男的输了背段“老三篇”中的《愚公移山》。小伙子眼珠一转,嚷起来:“二嫚,您要输了,给俺纳双鞋垫!俺要是栽不过你,给你家连挑八天水!”那天,雨下得哗哗的,俩人闷头较劲,谁也不服谁。天黑了一数,二嫚栽了五百多棵,小伙子愣是多出百十棵!二嫚二话不说,真纳了双鞋垫,嘿,上头还绣了一对活灵活现的鸳鸯!您猜怎么着?这对欢喜冤家后来真成了一家人!
十年寒暑,俺们村栽下去四千多亩松树,加上北王家疃、郝家疃和云溪几个兄弟村,硬是凑出了上万亩的黑松林!风沙,真叫俺们拿“绿钉子”给钉死在滩头了!早先刮大风,屋里扫出的沙能装半筐;林子起来的头一年,沙子就少了;后来,风再狂,也只能摇摇松针,休想卷走一粒沙!
更美的还在后头!秋天松针落下来,积了厚厚一层“松毛”。秋收一过,队里大喇叭一喊“开山喽”,家家推着小车就往林子里冲。俺家小妮子那年才六岁,也扛着个小抓耙,屁颠屁颠跟着。那松毛厚的地方能没脚脖子,一上午能搂五六包,堆在厢房像座小山。冬天熬粥,灶膛里塞一把,火苗“呼”地蹿起来,比麦秸耐烧多了!再不用像从前,为了一把柴,三九天摸黑往三十里外的昆嵛山赶,那份罪,总算到头了!
又过了四五年,树枝头挂满了青绿的小灯笼——松球!秋后学生们放了学,书包往脖子上一挂,成群结队钻林子。一个个机灵得像个猴子似地爬上树摘,够不着的就拿竹竿敲,“咚咚咚”,松球像李子一样砸在沙地上。学校收去,冬天引炉子取暖,剩下的还能卖点钱,换回铅笔、本子。村里分的松球摊在院里晒,晒得咧了嘴,褐亮的松子就蹦出来。俺家那两包,愣是蹦出七八斤松子!送到村里的育苗圃,看着嫩生生的小苗钻出沙土,心里那个甜哟,比喝了蜜还透亮!那可是下一片林子的指望啊!
林子密了,成了活物的天堂。不知名的鸟儿在枝杈间垒窝,天蒙蒙亮就叽叽喳喳开唱;野兔在草窠里嗖地窜过,灰尾巴一闪就不见了;野鸡扑棱棱飞起来,那花翎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光,真叫一个俊!那时没有保护野生动物的说法,大雪封山的时节,年轻人就结伴进林子逮野兔,网野鸡。扛枪的、下网的都有。我也跟着去过,雪地上踩出一溜深坑,回来时手里能拎着四五只肥兔。晚上炖上一大锅,满屋肉香!腊月里还能拎几只去集上,换块厚实的布头,给孩子们裁件新衣裳。后来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枪声没了,林子彻底成了野物们安生的乐园。
前些天,我又去林子里转了转。当年筷子粗的小苗,如今都有海碗口粗了,比俺这老腰板壮得多。树皮皱皱巴巴的,像老人脸上的褶子,刻着年月。现在大多数人家早用上液化气了,没人再稀罕搂松毛了,那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乎乎的,松香味儿还是那么冲。
站在树底下,回想当年一块儿栽树的老伙计们,有的走了,有的活着也挪不动步了。可这林子还在,稳稳当当守着咱的村子,挡着海边的风。
如今在院里晒太阳,望着远处那片望不到头的绿树林,心里就一个念头:这日子,真甜!不怕风沙掀了屋顶,不愁灶膛没柴烧火。牟平的海还是那么蓝,松林还是那么绿。当年栽树的光景,像松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俺心尖上,成了最深的念想——这好日子,天上掉不下来,是咱一锨一锨、一棵一棵、一滴滴汗珠摔八瓣,从沙子里硬生生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