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3日
蔡华先
很早以前,唱过一首歌《春天在哪里》:“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这里有红花呀,这里有绿草,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
春天向你招手,等你去赏,盼你共舞。春日赏花,给我们的印象,自是人动花不动。
是这样吗?其实,也有花动人不动的时候。
如果能穿越时空的话,我最想去宋朝看看。
宋朝的春天,不仅在那青翠的山林里,也在悠悠卖花声里,在颤巍巍的卖花担上。宋朝的春天是移动的,是长了脚的。宋朝的花不只是有香气,还是有声音的。这声音,不分贵贱,平民百姓可以听得到,那些高官仕宦也能听得到。王安石曾留诗:“匆匆殿下催分首,扰扰宫前听卖花。”宫廷与市井,只有一墙之隔,那正是宋代特有的生活气息。
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卖花”“买花”,从唐代就开始了。到了宋朝,种花养花更加大众化,加之宋朝又盛行插花、簪花。尤其是“簪花”,无论男女老少,地位尊贵卑贱,皆以簪花为荣。不说别人,单说那宋徽宗赵佶,每次出游都“御裹小帽,簪花,乘马。”潇洒不羁的苏东坡,更是在酩酊大醉后将鲜花插满了头,并留下这样一首诗:“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醉归扶路人应笑,十里珠帘半上钩。”
在宋代,卖花之事更加盛行。挑春卖花,想想都浪漫。挑春二字,最是耐人寻味:担子上,挑着的不仅是花,更是整个春天。春天,就在卖花人的花担上,流淌着,在街巷里穿梭,在城市里流动。如果少了卖花人,那春天还真不知道要寂寞多少?那一副副花担,或许就构成了宋朝时人间烟火的独特风韵,那可真是一场流动的视觉与嗅觉盛宴。
一个春日清晨,如同平时一样,有人买了一朵花。这本是天天上演的一件普通事。但买花的人不一般,她是李清照,于是不一般的事情发生了。
李清照见卖花担上鲜花带露,如目含情,泪水盈盈处,朝霞明艳,于是便“买得一枝春欲放”。买得花后,她把花斜簪在鬓际,来到丈夫面前,让他比较一番,到底是花美还是人美:“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一曲《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就这样千百年流传,让我们看到了宋朝的浪漫。
卖花人给人们带来的不只是视觉和嗅觉上的享受,还有听觉上的独特美感,那就是卖花声。
陆游的《临安春雨初霁》诗中有这样两句诗:“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小楼一夜听春雨,暗含一夜难眠,万千情怀,伴淅淅雨声,涌上心头;而清晨,小巷深处一声清脆的卖花的吆喝声悠悠传来,一下子打破了时空的概念,让人有一种如临其境之感。
宋朝时的卖花声,其悠然雅韵,超乎我们的想象,可以称作是“卖花担上看桃李,拍酒楼头听管弦”。
不仅仅是卖花声,在宋朝,凡是叫卖之声,都很特别。
宋人把叫卖声称为“吟叫百端”,宋代高承编撰的《事物纪原》中说:“京师凡卖一物,必有声韵,其吟哦俱不同。”商贾们已将叫卖之声升华成一种艺术化的声音广告,他们自己也成了商市上的行吟者。在众多叫卖声中,卖花声无疑是最具美感的一类。
宋代的卖花声,到底有多美?宋代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卷七中有段对卖花声的描述:“是月季春,万花烂熳,牡丹芍药,棣棠木香,种种上市。卖花者以马头竹蓝铺排,歌叫之声,清奇可听。”
卖花声好听,至南宋发展为专门技艺,为“瓦舍众伎”之一。有音乐天赋的卖花人,将市井诸色歌吟卖物之声,合采宫调而引入流行曲调,遂演化为《卖花声》的词牌名。
卖花声不仅别具风韵,而且很有穿透力,就算隔着高墙,也能传播到室内。街巷的错落,又增加了卖花声的幽深感,卖花声传来,不知打动了多少人。宋代戴东老的《春日田园杂兴三首》里,还描绘了当时人们模仿卖花者叫卖声的情景:“谁家子女群喧笑,竞学卖花吟叫声。”
要说描写卖花声最具有场面感的,有一首词,是被称为“樱桃进士”的蒋捷所写的《昭君怨·卖花人》。蒋捷在这首词写了日常生活中的一个片段:“担子挑春虽小,白白红红都好。卖过巷东家,巷西家。帘外一声声叫,帘里鸦鬟入报。问道买梅花,买桃花。”
卖花声延续到元代,诗人仇远在《小秦王·眼溜秋潢脸晕霞》写道:“眼溜秋潢脸晕霞。宝钗斜压两盘鸦。分明认得萧郎是,佯凭阑干唤卖花。”仔细品读,这是描写一位热恋中的女孩,明明看到了自己的情郎,却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叫他。恰在此时,有卖花声传来。也许卖花人离此还远着,管它呢,女孩就此倚靠在阑干上,假装呼唤着卖花人。其实,她哪里是要买花,不过是要让自己的声音传递出去,好让情郎听到。
卖花声直到现代还是余音未息,老舍在赠友人的诗里,也出现过卖花声:“君到长安春似海,卖花声里燕初来。”
宋朝的卖花声啊,真让人向往。读诗看画,我们还能在对历史的回望中,听那卖花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