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2日
戴发利
朋友老孙,年过六十,小时聪慧,智力过人,1980年考入省城大学,在村里属于石破天惊第一个。如今,年逾花甲,孙女孙子承欢膝下,热衷于自驾游历名山大川、山野乡间、古村旧落,日子过得丰富多彩、不亦乐乎。
老孙性格随和,到了这个年龄,每每与老友忆及往昔,在老孙的怀旧话题中,有两则提及率很高。
一根油条
这根近半世纪都不忘的油条,是老孙在高中上学时所吃的人生中的第一根油条。
老孙在乡下读了小学、初中后,于1978年考入了县城里的高中重点班。此时,已经15岁的他还从没有吃过油条。
老孙说,高中时他每个月的生活费是7.92元,其中粮食是6.12元,菜金是1.8元;每天菜金6分钱,早晚饭各1分钱,午饭4分钱。虽能勉强吃饱,但饭菜很差,每天都是硬邦邦的玉米面窝窝头。
一个星期天,那时还是小孙的他在宿舍门口洗衣服,远远看到同班的小张同学走过来。二人打着招呼,小张就从一个帆布书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再拆开油纸包,拿出一根细长、金黄色的食物递给小孙,说:“给你一根油条吃。”
小孙接过油条,看着油汪汪、黄灿灿的,拿着热乎乎的,闻着香喷喷的。他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着、闻着,油条的模样和香味让他嘴里咕咕咽着止不住的口水,惊叹欢呼——“喔,这油条太好了,太香啦!”
小孙到城里上学后,路过街头的饭店时见过油条,每根要5分钱、二两粮票。虽然很馋,但没舍得买。
他仔细端详着油条,是两个单根并排在一起,油炸之后酥脆松软,咬一口到嘴里,还有点劲道,浓郁的花生油香和白面香令他满口生津。小孙细嚼慢咽吃着,品着滋味,越嚼越香,不舍得吃得太快,只为了让油条的香味在嘴里尽量多停留一会。
这根油条是小孙在高中期间吃过的唯一一根油条——也是被后来的老孙誉为自己人生中吃过的最好的、最难忘的油条。
再后来,小孙和同学小张就都变成了老孙、老张。现在老张也在外地退休了。他常回老家,与在老家生活的老孙相聚。每次相聚,老孙都要提当年那根油条的往事,老张就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老孙:“你怎么总是提这事啊,小事一桩嘛,嘿嘿……”
老张说,那次买的油条,也是他人生第一次吃到。他的家在离城里二十公里外的乡下村庄,家里有八十多岁的奶奶。奶奶一直念叨城里有卖油条的,特别想吃,所以他就在周日不上课时,到校外小饭店买了几根准备带回家去给奶奶,恰巧在宿舍门口看到孙同学,就给了他一根。
老孙听老张这么一说,更感动了。
一块手表
老孙的父亲2021年以93岁的高龄去世。老孙珍藏着父亲的一件遗物——一块历经半个多世纪的“东风”牌手表。
老孙还是小孙时,高中毕业参加高考的前几个月,父亲把自己的“东风”牌手表交给他,说:“快高考了,戴着这块手表吧,好掌握时间。”
小孙父亲当时在村里的副业队跑供销,经常出差,这块手表是托人在天津买的。那时候戴手表的人在村里非常稀少。
小孙就戴着这块手表,一直到高考结束才还给父亲。高考成绩下来后,当年的本科录取线是350分,小孙考了386分,榜上有名。
小孙的父亲非常高兴,接着就托本村在丹东手表厂工作的老乡给小孙买了一块“春兰”牌手表,价格是50元。小孙戴着“春兰”牌手表上了大学。可是遗憾的是,这块“春兰”手表最后不知去了哪里。
小孙高考时戴的父亲这块手表,是1973年买的,当时花了120元。在那时,这可是一笔巨款。
半个多世纪以来,这块手表除了小孙在高考时戴过几个月,父亲自己一直戴了四十多年,直到年老卧床不起、用不到手表了,才放在床前的抽屉里,但还是经常从抽屉里拿出来看看。
老孙说,参加工作后一直想给父亲换一块新手表,但父亲坚决不要,只爱惜他自己这块老手表。
2021年3月的一天,已经卧床不起的父亲突然把老孙叫到床前,拿出这块老手表递给他,哆哆嗦嗦、含混不清地说:“这块手表你拿着吧。”
老孙立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知道他在托付自己的遗物。老孙赶紧收下,手握这块手表,感觉沉甸甸的,看着枯萎衰老的父亲,心里一阵酸楚,泪花模糊了双眼。
老孙说,这块手表陪伴了父亲半个世纪,是父亲最珍贵的遗物。
有了手机后,老孙就再也没有戴过手表,至今已30年。父亲留下的这块手表老孙也不会去戴了,但他会永远珍藏,并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