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2日
渔父
野菜,长在春天里。吃野菜,往往只有一个季节或某个节气;而想念野菜,记录生活,却蔓延在一年四季或一生回忆中。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可以说野菜长在“文学里”。
再读《诗经》,粗略统计,一共提到几十种可供人们食用的野菜。其中,大家熟悉的诗句有——“参差荇菜,左右采之”和“采采卷耳,不盈顷筐”等。
除了《诗经》,古往今来许多名人写过野菜。
唐代诗人白居易有诗云:“时绕麦田求野荠,强为僧舍煮山羹。”白居易还写过:“贫厨何所有,炊稻烹秋葵。红粒香复软,绿英滑且肥。”白居易在一首《放鱼》诗里还写道:“晓日提竹篮,家僮买春蔬。青青芹蕨下,叠卧双白鱼。”
诗圣杜甫最爱马齿苋。他在《园官送菜》中表达了对马齿苋的喜爱:“苦苣刺如针,马齿叶亦繁。青青佳蔬色,埋没在中园。”
贺知章的《答朝士》诗:“钑镂银盘盛蛤蜊,镜湖莼菜乱如丝。”
北宋大文豪苏轼喜欢荠菜,他在给朋友的书信中写道:“君若知其味,则陆八珍皆可鄙厌也。”他还写过:“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清代郑板桥也曾作画题诗:“三春荠菜饶有味,九熟樱桃最有名。”
野菜曾经是苍生保命的低级需求。人类由狩猎时代演进至农耕时代,相当长时间内肉食供应不足,蛋白质摄入量低。农业社会中,百姓多以糠麸、野菜为食,难有强健体魄,不免面黄肌瘦。人类社会几千年,遇到天灾人祸及兵荒马乱的年代,野菜都是救命保命的希望。
野菜也是百姓养生的高档时尚。且不说当下高档宾馆和酒店,也会用应季的野菜做成珍贵的菜肴或面食,民间吃野菜,更是趋之若鹜。现代社会,人们吃腻了鸡鸭鱼肉,又倒过头来追寻野菜,但求一个营养均衡,自然是满面红光且身心健康。
我生活在海岛,渔民除了擅长吃各种海菜,山上的各种野菜自然也不会放过。贫穷时是不得不吃,富裕后是满山挖宝。单单是一个叫“山里会”的野菜,紧俏时能卖到二三百元一斤的价格,用这种野菜包的八蛸包子,岛里人一提它就流口水。
更有趣的是,写野菜甚至比吃野菜还要有滋味。我有着坚持二十多年的剪报习惯,从纸质剪报到电子文档,累积有56个学科或门类。不完全统计,剪报中收藏的烟台当地作家写野菜的散文也有50多篇。我大多数是读过但没有见过或吃过,因此,我认知的野菜,更多是长在“文学里”。
不同的野菜,对应不同的人生况味,即便是同一种野菜,对于不同生活经历和境遇的人,他体味的也是不同心境。吃的是野菜,品的是人生。
近两年蓬勃生长的“新大众文艺”,恰如从泥土里刚采撷的野菜,带着原生的地气与清露。而在我心中,极像那株“野菜”的人,是一位叫北芳的栖霞女子。
数年前参加一场文化讲座,有人指着角落里的一个普通女子说:“那人叫北芳,写了二十多年,至今仍在村里种地。”她真的普通得像田埂边一株不起眼的苦菜,安静地长在乡野的春光里。直到读了她的文字,我才懂得,什么是“长在文学里的野菜”。
她扎根乡土、与泥土为伴,以农人的脚步丈量土地,以作家的笔触记录烟火:写二十四节气轮回,写人间草木枯荣,写稼穑果蔬真趣,写乡邻悲欢、农具的温度与农活里的酸甜苦辣。她的文字不事雕琢,却满含泥土的温润与晨露的清透。
我曾问她,深耕乡村写作多年,最想写的是什么?她想了想说:“是一棵苦菜怎么熬过冬天的。”真正长在文学里的“野菜”,从来都在泥土里蓄力,与春天一同,向阳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