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1日
王存东
一
二大爷是我父亲的二哥。八十多年前他闯关东的经历可谓跌宕坎坷,令人唏嘘。
事情却要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说起。这一天,家住沈阳的一大爷家房门被一位陌生青年人轻轻叩开。来者自报父亲姓名,说明替父寻亲的来意。一大爷惊愕,几乎不敢相信——离散四十多年的弟弟有了音讯!他弟弟正是我二大爷。
一大爷愣怔片刻,旋即赶紧把年轻人让进屋内,急切地问:“你父亲在哪里?他现在怎么样了?”
原来,二大爷现住黑龙江,他多年前在沈阳与一大爷失散后,流落他乡。听说儿子要去沈阳出差,才流露出自己曾在那里的一段经历。在儿子的追问下,他终于打开了尘封近半个世纪的记忆。青年人在当地公安派出所帮助下,才有了沈阳寻亲这一幕。
时间回溯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国内战乱频仍,饥荒蔓延,民生凋敝。爷爷早逝,奶奶带着我父亲兄弟四人,生活十分艰难。无奈之下,十六岁的一大爷领着十四岁的二大爷,随着闯关东的人流,从龙口码头乘船踏上了谋生之路。
当木船离开码头后,家乡越来越远,影子渐渐模糊、消失,他们的心情如同漂泊在大海上的小船,四处没了着落,对未来也一片迷茫。小哥俩离开家乡时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船停靠旅顺码头后,见很多人奔东北最大城市沈阳去,便也跟着流落到了沈阳。初到沈阳,举目无亲,两人只能靠四处打零工糊口,饥一顿饱一顿,居无定所,露宿街头。流浪几天后,终于在近郊铁路附近,发现一间低矮狭窄的废弃工棚,勉强可以容身,他们便在那里“定居”下来。
一天,无事可做的兄弟俩在街头书摊看“小人书”,忽然看到街上的人被后面人追赶着慌忙逃散。不知所措的哥俩也跟着拔腿就跑,哥哥跑得快得以逃脱,年少的弟弟却被抓走了。此后,一大爷在沈阳到处打听寻找两个多月,始终没有二大爷的踪影和下落。从那以后,二大爷便杳无音信。
一大爷后来一边在日本人的洋行里做工,一边继续寻找弟弟。因为担心弟弟回来找不到“家”,所以一直住在原处。即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虽然城市几经改造,但他仍坚持住在附近,望眼欲穿地盼着弟弟归来。
二
原来,二大爷当年在沈阳街头被抓后,起初像牲口一样被关进一个由日本兵看守的大院。院里关押着许多青壮年中国人,其中有不少人来自山东。一位带胶东口音的老乡见他还是个孩子,问明情况后很是同情。二大爷异地遇同乡,无助的他好像有了依靠,时刻跟在这位老乡身边。
次日,一个日本人向被抓的人训话,假意安抚:“莫怕,过几天送你们去虎林,那里管吃管住,有活干、能挣钱。”二大爷懵懂欲信,老乡却悄声提醒他:“别信日本人说的,有机会一定要逃出去。”
几天后,被抓来的中国人由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押往外地。离开沈阳城后,道路愈加崎岖,林密人稀。疲惫不堪的劳工们前途未卜,内心充满迷茫和恐惧,几次有人试图逃跑却被抓回,遭受一顿毒打后用绳索捆绑双臂限制活动。
押解队的头目是个日本人,见不断有人逃跑,二大爷却老实地跟着队伍,便问:“你为什么不跑?”二大爷反问道:“我是个流浪儿,不知道家在哪,能往哪里跑?”日本人龇牙笑笑,见他虎头虎脑、稚气未脱又机灵,便放松了警惕,常把吃剩的饭食给他,留在身边跑前跑后地当杂役使唤。
一路上风餐露宿疲惫不堪的劳工们,几天后有人染上了伤寒病,不断有人被传染死去。二大爷也未能幸免,高烧不退。日本人惧怕传染,见他身体孱弱,成为累赘,命人将他丢弃在路边的壕沟里。二大爷趴在地上伸出一只臂膀,挣扎哭喊着求救,却无人理睬,绝望地眼见劳工队伍离去,很快昏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场大雨将二大爷从昏迷中浇醒,黑夜里恍若梦中,他用力在身上掐了一下,痛感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他慢慢睁开眼睛,模糊地看到身边横七竖八躺着多具尸体,不远处有几双发着幽幽绿光的眼睛盯着自己,不时传来几声狼嚎,阴森恐怖好像是魔鬼世界。他吃力地站起来,踉踉跄跄走了几步,两腿发软又倒了下去。看着慢慢逼近的狼群,他摸起身边一块石头抛了过去,狼群暂时停住了脚步。极度恐惧下人的潜能易被激发,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二大爷连滚带爬前进了几十米,抓着沟沿蔓草奋力爬出泥泞湿滑的壕沟,这才侥幸脱离险境。
天放亮后,饥肠辘辘的他蹒跚着来到附近的田地寻找食物,见一条长蔓上结着鲜嫩的丝瓜,便扯下一根,不顾生涩嚼了起来。随后,他便又昏睡了过去。
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太阳暖烘烘地照在二大爷身上,烈日炙烤着雨后大地,湿热升腾,他感到全身滚烫,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流淌。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身上似乎轻松了些,蒙眬地睁开眼,发现身边站着一对农民夫妇。这对夫妇是来自家田地劳动发现二大爷的,他们慈善关切地问明情况,心生怜悯,搀扶着二大爷回到家里并收留了他。
经过老农的精心照料和民间药方医治,二大爷逐渐恢复了健康。为报答救命之恩,他主动要求留下无偿帮工两年。老农见他年幼且无依无靠,于是把他留了下来。两年间老农把他视为家人,不仅教他稼穑,还送他去补习文化。两年后,他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长成了身高近一米八的棒小伙。
老农见他身体健康人已长成,便不再挽留,告诉他向北二百多公里外的乌苏里江边,有个叫饶河的地方,那里是地广人稀的鱼米之乡。临别时,老农叮嘱:“路上要小心,日子过不下去再回来。”
二大爷听罢热泪盈眶,哽咽语塞,他叩首跪谢老夫妇,带上简单行囊和恩人准备的干粮盘缠,依依不舍地踏上了北上征途。
来到“棒打狍子瓢舀鱼”的鱼米之乡,他凭着一身力气和勤恳为人打工。两年后,听说有人欲将一块粮田出让,位置不错且地价不高,二大爷便倾其所有,并赊欠部分钱款,将粮田盘了下来。从此,他觉得自己像一片漂泊的落叶,终于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殊不知,这块地另有隐情。它位于当地一财主大户的两块地之间,财主觊觎已久,早想将自己的土地连成一片,曾多次向原主人使阴招,企图强行低价购买。土地主人不从,又不堪忍受欺凌,才有意公开出售。财主见这块地被个外来穷小子买去,心里像吃了酸枣一样酸涩,暗生报复之心。
四
毗邻的土地在地头用界碑石区分。春耕时,二大爷发现界石向自家一侧挪移,第二年又是如此。财主蚕食土地的伎俩昭然若揭。起初二大爷忍气吞声,对失去分厘土地并不太计较。为防界石再被挪移,他采来一块巨石安放在地头分界处作为标记。
财主见状,又生出歪招,他让雇工堵排水沟,企图挤走二大爷。夏天雨后,二大爷到庄稼地查看,发现自家地里一片汪洋,绿油油的玉米苗被淹没在水里。若不及时排除内涝,玉米苗将枯烂而死。二大爷看着被堵的壕沟,心里已明白八九分,他立即上前开挖堵水坝。正在不远处的财主发现后,一边吆喝,一边气势汹汹带人冲了过来,强词夺理说排水沟占用的是他家的地,命令雇工上前阻止排水。雇工们觉得财主理亏,无人出手,气急败坏的财主便亲自去抢夺二大爷手中的铁锹。
二大爷用力挥臂将财主甩了个趔趄,独处异乡的他,平日在人前低眉垂目,屏声静气,此刻长期压抑在心中的愤怒像火山喷发一样被引爆。他猛地将铁锹插进泥土,怒视着财主吼道:“你欺人太甚!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种的你再来试试!”面对凛然不屈、与往日判若两人的二大爷,财主震惊了,只指着二大爷威胁几句便作罢收场,再不敢寻衅。
俗语讲“恶有恶报”,不久财主家有人染上了伤寒,病毒很快“串窝子”。极度恐慌的财主四处求医,仍不见好转。伤寒是传染性很强的瘟疫,看不惯财主平日作为的村民,原本就对他“疏而远之”,此时更是唯恐避之不及,私下说这是“报应”。看着栖栖惶惶、陷入绝望的财主家人,二大爷心生怜悯,他不念旧恶,主动将当年治愈自己伤寒的过程和药方告诉了财主,使他们一家转危为安。事后,财主登门致谢,并对过去的不当行为道歉。二大爷摆摆手说:“过去的是是非非别提了。咱们是邻居,吃的是同一片土地长出来的庄稼。人命关天,我怎能见死不救?”几句话,让财主羞愧地掩面落泪。
五
日本战败后,关东军将在当地的一艘“小火轮”沉入乌苏里江。二大爷组织人力打捞,但因江水湍急,沉船被冲走移位,多日搜寻仍无踪影。面对打着漩涡的滔滔江水,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血气方刚的二大爷却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终于在离原沉没处五百多米远的江心发现了沉船。在那个年代,缺少打捞设备和技术的边疆小镇,将沉船从波涛汹涌的乌苏里江中打捞上岸谈何容易?二大爷却做到了,可惜我没有从他那里了解到打捞过程。面对上岸趴窝的“小火轮”,二大爷边琢磨边修理,使它重获新生。他被聘为轮机长,像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悉心维护着江轮正常运营,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
二大爷身材挺拔魁梧,脸庞冷峻,眼神刚毅,话语不多。他从不向别人讲自己的出身和人生经历,人们只知道他是山东人。他八级工退休前没有离开住地,自认为从小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在沈阳街头被抓走后,又误认为哥哥没有找他。由于爱的缺失,这种误解成为扎在他心中多年的一根刺。颠沛流离的经历成为刻在心里的阴影,他惧怕离开住地。在我父亲多次邀请和儿女们的劝说下,他终于打消了离家难返的顾虑,八十五岁时回到了阔别七十多年的故乡。
八十八岁那年,二大爷平生第一次因病住进了医院。儿女们看着不久于人世的父亲,含泪问他还有什么心愿。他虽病情危重,但头脑清醒,气若游丝地表达了两个遗愿:“我不在了,代我去虎林看看救命恩人的后人;我的坟墓朝着南方家乡的方向。”二大爷去世后,儿女们遵照他的遗嘱一一照办。
当年热播的电视剧《闯关东》,剧中主人公一家人闯关东遭受的磨难和离奇的故事感动了无数观众。我曾问二大爷是否也看过?他叹了口气说:“剧中有的情节像自己的经历,当年哪个闯关东的人没有一本辛酸血泪史啊。”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有几百万山东人为了生存而闯关东,尽管他们的境遇和遭受的苦难不同,但山东人深入骨髓里那种勤劳勇敢、重情重义、善良淳厚、豪爽倔强的禀性相似。二大爷非同寻常的经历是当年闯关东人的一个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