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出门远行

2026年04月11日

栾亦浓

我的第一次出门远行,是离家到省外上大学。

当初的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义无反顾地报考了华南理工大学(简称“华工”)。上世纪九十年代前期考大学、报志愿还是在高考前,我是复读生,报考华工是我复读时候的决定。

那时候母亲生病一年多了,父亲陪着母亲在青岛和烟台两地跑,而我经历过一次失败有些沮丧,总觉得前途莫测,不定考得上考不上。当时能上大学还是零零星星的,我甚至感觉高考除了自身努力外还有一点点运气在里面。

因为母亲生病的缘故,当时的我特别想家,除了两周一次的例行放假时间,每一周或半周间都要磨着班主任请假一个晚上,坐着公交车回家看望母亲才安心。

及至报志愿的时候,班主任刘建民找我谈话,说是我平日里没少找他请假回家,应该是很恋家的那种,“报考位于广州的华工,不如报大连理工吧,想家时一晚上的船就到了”。

我沉默半天没吱声,当时的自己其实有些反骨的,长辈越说啥我越喜欢对着干,就这么着真就选了华工。

现在看看,当初的自己多么任性啊!丝毫没考虑农村父母对于路途遥远的路费负担、孩子远在南方的担忧等因素。

父亲当年出的最远的门是大连,还是十七八岁时候去他的二姑家探过一次亲,之后就再也没出过省。当时的火车还未提速,从烟台到广州也没有直达的列车,需要中间转车。父亲不得不为他女儿的任性去承担后果,他的心里是不是也曾打怵过呢?

即使而今的我,看着地图上的广州如此遥远,也深深叹服当年无知无畏的自己,为毫不顾及父母的艰难而羞愧。

后来,我大女儿考到广州的时候,刚开始觉得她回到我就读过的城市是心存开心和感念的,但当孩子踏上火车那一刻,心里已经开始不舍了。太远了,有了想哭的冲动。女儿的每次往返坐火车或飞机,我每每都是牵肠挂肚的,愈加感受到父亲当年的心情了。有道是,养儿方知父母恩啊。

印象中,当年接到录取通知书的父亲却很开心,接下来就开始马不停蹄地考虑如何去广州了,四处打听上一级、上上一级有没有考到华工的。期间,父亲和正在病中的母亲是否有难舍或为难?不得而知。

作为儿女的我,当时被考上名校的喜悦冲击着,大概是根本无暇顾及父母的感受,想的是开启新生活的欣喜,而不会为之后如何去广州的路途担忧。

为了这次出行,父亲多方打听,打听了七拐八拐的亲戚、打听了赶集摆摊卖布匹的摊位、打听了高中学校老师……还真被他打听到了一个去同一所大学的老乡,是离我们村子十里地左右村庄的一个男生。

父亲带着我去找人家,想要约着同行。对方犹豫很久,最后委婉地说,新生报到早,老生开学晚……不过,这男生也给我们指了几条中转的路子,指导我们如何到达广州。既如此,父亲自然感激不尽。

父亲是带着我从烟台到上海,然后转车到广州的。我们父女二人买的是通票,烟台到广州的通票到上海站后,要再转到上海西站签票,然后才登上到广州的绿皮车。

在去上海的列车上,遇到一位到上海海运学院的老乡,马上大三的一位男生,理个小平头,唏哩呼噜地对付他面前的饭食,吃完了,又开始剥橘子、喝袋装冰水。

我就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想着,这家伙把火车当自家了,心真大啊!而我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叽里咕噜叫起来,又饿又渴,但又不太敢吃东西,因为火车上的厕所里挤满了打工的人,是在半路一个名叫“漯河”的站点上了一帮拎着行李卷的打工人,他们为了省钱几乎统一在卫生间躲票。去一趟卫生间需要不停地拍打着过道里塞满的蹲着、坐着的人,到了卫生间门口还得拍打着门跟门里的人商量,通常情况下,门里的人是装聋默不吱声的……

父亲跟对面男生聊起来,才知道我们竟然是同姓的,男生老家是海阳栾家庄的。老乡相遇的亲切感让父亲似乎心安一些,对于此时的父亲来说,这位小老乡也算是闯荡了两三年,可以交流一些自己不太了解的问题了。

也是从这老乡口中才得知我们到了上海站,还得转到上海西站去签票才能抵达广州。

“到上海后,晚上到我们学校住一宿,明天我把你们送到上海西站吧。”这位小老乡很是热情。

在他的帮助下,父亲和我心里也踏实了许多,若是不然,大概当年的父亲和我就只能在火车站窝一宿了。

期间还有个插曲,专门为上大学准备的箱子办了火车托运,到学校一周后,箱子还未到。学院的师兄到火车站帮忙查找,才得知箱子上的标签托运中丢失,成了无人认领的物件……

第一次出远门也是唯一的一次与父亲单独同行,当时的艰难而今想起来竟然有满满的幸福感。

父亲也未出过远门,但他为了女儿的学业从未打过退堂鼓,他通过超好的方向感、做小买卖自来熟的交际能力,一路过关斩将丝毫不打怵。

当时的父亲多年轻啊,不到五十岁,虽然因为生计的操劳过早地被称呼上了“大爷”,却依然是年少的我心底最坚强的依靠。

记挂着家里生病的母亲,父亲很快便要返程了。除了车票钱,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我,而他回程路上是否顺利,节俭的他一路是怎么熬过的,他从未提起,而我竟然也理所当然地从未问起,现在想来真为任性的自己感到羞愧。

而今,年近八十的父亲连简单的对话都听得艰难了。我看着中国地图上烟台和广州这两个城市的名字,忆及这一切,不禁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