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村北河

2026年04月10日

崔启昌

村北河发源于老家地势较高的村域最北端,从发源端起始至入村有十三四道山梁、坎坡沟岔的水汇入。村北河四季水源丰沛,河两岸高秸秆的苇草茂盛,紫苏、红蓼、狗怪草等矮茎植物密布其中。翠鸟、喜鹊等鸟类常年在北河沿岸飞来飞去,寻机觅食。河水中鱼虾多至成群,石蟹个大者如手掌。

最喜欢春日里的村北河,东南风融着温润暖意从海上轻拂而来,村北河从冬眠中悄然苏醒。泛着浅浅红晕的苇草嫩芽儿顶着头年灰褐色的败叶自泥水中抖身窜出。翠鸟随着一声短鸣“噗”地钻进河水里,声响惊飞了在河岸低头觅食的河鸟。鱼儿在河中的积水潭里结队绕圈追逐嬉戏,许是乐极了、亢奋了,不时有一拃多长披着银色鳞片的鲋鱼“嗖”地跃出水面,似一缕忽然闪过的亮光晃人眼目。河岸上枝叶茂盛如绿缎的枫杨树和枝条柔长垂落、宛如缕缕绿色丝绦的杨柳树为北河的壮美添彩增色。

夏天,北河愈发水量充足,几声响雷过后,村东、村西的庄稼地里尚无积水,村子街巷里的草屑、浮土刚刚被风吹拢,北河上游沟沟岔岔中的浑水便急不可待地汇入北河之中了。不过一两袋烟的工夫,北河的水就起了声响,浑黄的水流起着浪头汹涌而下,粗鲁且威风地穿村而过,急匆匆去到十里开外的大海寻找归宿。

秋冬时节的村北河,总色调是由浓绿转为金黄,再由金黄转为灰褐,但河里的水质始终澄澈着,鱼虾和鸟儿们始终是无犹无虑的。村北河曾给过一茬茬村人无尽的快乐。拎上塑料桶,我和左邻右舍的小伙伴们手执烧得蛮旺的轮胎皮子星夜往返北河照河蟹、捉泥鳅。

父亲在村里行医的十余年时间里,常对我说,放了学、放了假打羊草、剜猪菜往村北去,沿村北河往上游的山坡上去,除了不耽误营生,还能附带着看看北河的水,望望北河两岸的景色。我听了父亲的话,一年里每每有了空闲时间常出村沿北河边上的沙土路往北,为家里圈养的猪羊鸡鸭弄吃食。冬日拾柴搂草,村北河也是我常去的地方。

老家村子辖域面积蛮大,村人们除了在村内立户聚居,北河上游两岸十三四道沟沟岔岔中还散住着五六十户人家,早年这些人家组成了村里的一队和二队。两个生产队的人们出门爬坡、归家下坡,一条正经路都没有。父亲在村里行医那些年是一队和二队村人们家里的常客,每当有了把脉诊病的急事,父亲总是拎着药箱子,沿北河岸边的沙土小路急三火四地往病人家里赶。

说到父亲,他是十八岁那年脱产当医生,最早是在公社卫生院里上班。早年读过几年私塾的他跟着老郎中学中医,夜晚就着浑黄的油灯光亮看繁体医书,好多回被燎过头发。有几次还把借来的人体骨骼,整体带回家照着学理论、记穴位。爷爷说,当年看着父亲那股子钻劲,相信日后家里肯定会出个给人把脉疗病的人。果然,父亲十八岁时就搁了挑担沿街卖油条和被雇佣替人织布的营生,让公社卫生院招去背上了公家的药箱子。

记得我读初一时的一个夏夜,北河最北端西沟里的王姓人家因吃了变质海蟹导致一家老小上吐下泻。邻居急火火跑来报信时,父亲猛地撂下碗筷,抓起药箱子,喊上我便向屋外窜,边急步走、边催撵着报信人快速往王家返,泡足够多的肥皂水,准备给呕吐者洗胃解毒。跟着父亲沿北河岸边的羊肠小路急跑时,因天黑我好几次摔倒,都被父亲一把抄了起来。“快走,人命大如天,时间不等人。”父亲边说边加快步速。当时我还纳闷儿:父亲黑灯瞎火走北河边的夜路咋这么熟悉,情急之中他怎么连个磕绊、连个趔趄都没打呢?

王家老小脱离危险已是深夜时分,尽管他们再三劝说要父亲领着我回家休息,但父亲却执拗地留了下来,认真叮嘱日后该吃些什么以增加营养,在日常饮食中该注意哪些细节。当聊到家庭生活条件较差时,父亲还出计策让他们空闲时间多到北河上游两边的山坡及林地,到北河东岸的桑墩山上挖桔梗、柴胡、茅草根、铁扫帚等卖给大队卫生室做中药材,换钱贴补家用。

今年立春前夕,冷空气挟着雪花又一次将老家村域内的林地、坡岭、北河素裹。父亲已经离开整整十年了,祭祀完父亲沿北河返回时,我意识到眼前这被雪掩冰封的村北河其实不是静寂的。春天伊始,寒冰冷雪下的北河水已在做着流动的准备,河岸边不久即可复苏的沙土里已有数不清的蒿草嫩芽儿在悄然萌发。及至春风再次拂过,北河亦将挣脱冰封,那冰河开裂之声、那嫩芽向上的拔节之声,定会和着悦耳的春鸟呢喃鸣唱声敲击人们的耳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