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0日
吴春明
一
茶,偏爱西湖龙井。三月初,就在网上预订了新茶,清明前几日,茶如期而至。绿色包装纸折叠得规规整整,四面系着一根红丝绳,恰如北归春燕衔来的一封厚实家书。
捏起一撮绿色叶片放入掌心,深深一嗅,清香绕鼻。然后赶紧洗手、煮水、净杯,以最虔诚的礼仪,用85度的水温沿着杯壁缓缓注入三分之一的热水,待茶芽湿润慢慢舒展以后再次冲水。或是“高山流水”,或是高提水壶有节奏地点三下,使水壶三起三落而水流并不间断,雅称“凤凰三点头”。再看杯中,茶汤变成了黄绿色,茶芽或直立杯底,或徘徊升降,或游动于沉浮之间。阳光下隔杯观看,汤中茸毫游动,星星点点,真是“未尝甘露味,先闻圣妙香”。难怪自古至今,文人墨客都偏爱这清冽鲜爽、微涩回甘的西湖龙井,喝的就是春天这一口鲜。
入口轻啜,舌尖上的茶汤滋味淡雅,慢慢入喉,香气馥郁,甘醇鲜爽,五脏六腑瞬间被春的气息唤醒,多少还是有些“茶饼嚼时香透齿,水沈烧处碧凝烟”的美妙意境。片刻间,也让这北方的四月天有了江南的气息。
心存向往的事情总会有些难以取舍,就像用什么器皿泡茶。我不大喜欢用紫砂壶,感觉紫砂像一位老者,色泽沉闷,包浆也太厚实,泡一壶浓郁的生普洱倒是适中。
我更喜欢看着绿色的茶叶在透明的玻璃杯里随水流直落千丈而舒展、翻飞。在领略西湖龙井的四绝——“色翠、香郁、味醇、形美”中,耳畔仿佛就会响起春雨润万物的节拍,眼睛里就有了河边杨柳在浅风中翩翩起舞的模样。一盏清茶,在水的天空,云卷云舒,仿佛在用肢体语言演绎着一段江南春色中的爱情故事……
二
第一次去杭州游玩,还是青春年少时,看什么都是朦胧的、新鲜的、惬意的,像初绽的茶蕾。
在西湖岸边,乘游艇去湖中欣赏三潭印月,上游艇的一瞬间,与一下船红衣少女擦肩而过,船有些晃,摇摆间我下意识地扶了她一下,她回头莞尔一笑,脸竟有些微红。待我落座,那个女子已经离去,我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一树柳叶之间。回过神来,身旁的座椅上竟多了一条纱巾,颜色和湖水有些相近,淡绿色,其间点缀黄花。拿在手上就像一根柳条,轻轻一挥,曼妙多姿。这会不会是刚才那位擦肩而过的红衣少女遗忘下来的呢?
那一刻,我的心随着湖水在荡漾,眺望着不远处桃红柳绿中的苏堤,仿佛苏轼就站在那儿,轻吟——“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那一刻,远处群山环绕的雷峰塔,仿佛回荡着许仙和白娘子久别重逢的爱情绝唱,更是吟可盼、别可盼、爱可盼。
那一刻,西湖仿佛在月光中睡去,凭临湖水,眺望春色,在恬静中感知西湖的浩渺,一幅素雅的水墨江南图卷慢慢展开,亦是岸可望、水可望、春可望。
湖心岛上,我寻找一棵古老的柳树,把那条纱巾系在了柳叶之中,在我眼里,它已经成为一条随风摇荡的柳枝了。那个女子莫非姓柳名岸?那我就叫花明好了。从此,柳暗花明被揉进了春风里。
我不知道那个女孩是否也记得对一个男孩在西湖边的回眸一笑,是否曾经怦然心动过。那条淡绿色的纱巾她寻找过吗?其实,寻不寻找已经无所谓了,春风是、春雨是、春色也是。
三
说起缘分,真是巧缘。古时候,人们常把想象中的海上琼山仙岛称为“蓬莱三岛”,分别称作蓬莱、方丈、瀛洲。在中国古典园林营造的时候,也恪守这种一池三山的模式,隐喻“蓬莱仙境”。
在西湖,人们也把湖心亭、阮公墩、三潭印月比作蓬莱、方丈、小瀛洲。故三潭印月也有“小瀛洲”之称。我这个来自海上蓬莱仙境的游客是不是正随和着苏轼的脚步,从渤海之滨追寻到了杭州西湖,与他有了一次不期而遇。西湖岸边,曲院风荷之中,我们席地而坐,他用上好的明前茶款待了我这个晚辈。月上高楼时,他忆起在登州古城的那个夜晚,吟咏起那首《登州海市》——“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
如今,这首诗已镌刻在蓬莱阁上,回荡在渤海与黄海交汇处的波涛之中。熙宁七年(1074年)秋,苏轼调往密州(今山东诸城)任知州。灯影摇曳围炉边,他回望江南,又留下千古佳句:“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其实,人的每一种偏爱都是有缘由的,只是藏在心里的一角不肯示人罢了。执着地喜欢西湖龙井也是一种暗恋吗?说不明白,也无法解答。
中国是茶的故乡,也是茶文化的发源地。流传至今,喜欢茶的人越来越多,茶的学问也不亚于一道道难解的数学方程式。更有高人还给茶起了一个“不夜侯”的美称。“不夜侯”会让人睡不着,就像你与思念的人终于相见时,窗外月明星稀,人亦不肯睡去,不肯辜负这良宵美景。我喜欢这个称呼。
四
多少年来我一直有个愿望,就是找一个春茶上市的季节,觅一处江南的茶场去看看茶园的景色,欣赏一下“一芽一叶一抹香,一人一篓采茶忙”的动感画面。或是背起竹篓徜徉在一排排茶树之间,亲手采一回茶,然后去探究炒茶师傅的手艺,在抖、搭、捺、拓、甩、扣、挺、抓、压、磨之间,看一看一瓣茶叶怎样从青嫩少女蜕变成绝世佳人,又浓缩成了水里的精灵。
然后呢,手捧温润的茶杯,朝一个方向轻轻摇动,让茶叶湿润均匀受热,赏汤之后,细品啜饮,让青绿的茶汤从舌尖直达心底,所过之处泛起阵阵涟漪。再寻一座竹子老屋,用茶枝做柴,一把铜壶坐于炉上,壶间山涧清泉当引子。杯里叶芽翻腾纷飞,瞬间茶香袅袅,春心萌动,老屋的房檐下有雨在自言自语,嘀嘀嗒嗒作响……
我望着远处山谷、坡地上一排排茶树,茶叶在阳光下闪烁着翠绿的光泽,宛如绿色的波涛,似西湖的水,又似渤海的浪。采茶人的身影穿梭其中,像是在海洋中游弋的一叶小舟。头戴草帽的采茶女一招一式,像极了家乡织渔网的渔家姑娘,她们用灵巧的双手在采撷编织着蓬勃的春天。
而此刻,我端坐于茶前,捧起茶杯,热了十指,明了目,清了心。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天里,我与春茶邂逅,似一对故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