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燕衔春

2026年04月09日

赵阿芳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春天是风吹醒的。先是风变了性子,不扎人了,贴着你的脸蛋软软地掠过。天蓝的水润,几丝云挂在远方的山尖上,远远地,有鸟的影子掠过——那是小燕子回来了吧?

清明,该蒸面燕儿了。母亲说,清明燕子归,这是千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

蒸小面燕儿的面粉是自家头茬麦子磨的,白里透着微黄,抓一把闻闻,有太阳晒透了的香。老面引子早就留好了,搁在面盆里,温水一化,在那个绵软雪白的世界里,揉、揣、摔、打,面板随着母亲的节奏嘭嘭响,像春天的鼓点。

母亲的手巧是很出名的。她把面团搓成水滴状,粗头一捏是头,细头一捻是尾巴。然后,她的手忽然轻巧起来,左一捏,右一捻,燕子的头出来了,紧接着,脖子也出来了。

再用剪刀剪出尾巴,剪出翅尖,点上眼睛,一只小燕子就活脱脱地站在案板上了。

最有趣的是做翅膀——她用木梳,木梳是提前清洗干净的,在太阳下晒透了,才可以用。木梳在面团两侧轻轻压下去,再一抬,一排细密的齿痕就印在面上了,齐齐整整,像燕子刚梳过的羽翼。

我在旁边看着,手痒痒。母亲揪下一团面递给我,面团在我手里东拉西扯,捏出来一个四不像,头大身子小,翅膀一边长一边短。

母亲笑了,一边夸奖我,一边用两粒黑胡秫米给小燕子点上眼睛,那小丑东西忽然就有了神气,歪着头,竟像真的在打量这个春天。

母亲边说话边手上不停,这次,一只大燕子背上还驮着一只小燕子,憨态可掬,像极了燕子妈妈带着孩子飞越千山万水的样子。

母亲告诉我:“老辈人说,燕子妈妈舍不得孩子,再远也要驮着走。这叫大燕背小燕。”“燕子妈妈心疼孩子,从南边飞回来,路太远,就把小燕子驮在背上。”“其实啊,鸟和人是一样的。”母亲不识字,但她捏出的面燕里,有比书本更厚的故事。

饧好了的面燕,大铁锅开蒸。母亲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蒸汽顶得锅盖嘎嘎响,麦香就从缝里钻出来,一丝一丝,越来越浓,最后把整间屋子都灌满了。

终于可以揭锅啦。白雾轰地涌上来,什么也看不见。等雾散了,一锅小燕子齐刷刷地趴在笼屉上,比入锅时胖了一圈,油亮亮的,像刚从南边飞回来,歇了歇脚。

“真好看。”我忍不住伸手去拿,烫得直甩手。

母亲笑着打我的手:“急什么,凉一凉。”她捡一只递给我们,“吃吧,吃了面燕儿,一年不腰疼。”

我咬了一口,松软,香甜,麦香在舌尖化开。好像忽然就懂了——这哪里是吃面食,分明是把春天吃进肚子里,把吉祥安康吃进心里。

母亲挑了四个漂亮的,装进篮子里,让我先给我爷奶送过去。

我提着篮子走在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想必都在蒸面燕儿吧。空气里飘着麦香,和杏花的甜混在一起,整个村子都醉了。

“燕子不进愁门户”,家里和和美美的,燕子才肯来。蒸面燕儿,不只是做吃的,也是告诉燕子:我们家日子好着呢,我们喜欢你们,你们快回来吧。

傍晚,燕子真的回来了。先是两只,在屋檐下绕了几圈,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商量什么。后来又来了几只,在晾衣绳上站成一排,尾巴一翘一翘的。它们歪着脑袋,看着窗台上摆的面燕,大概在想:这家人的手艺真好,怎么比我们还真呢?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个面燕。夕阳把院墙染成橘红色,杏花影子落在地上,晃啊晃的。

母亲看着屋檐下忙着筑巢的燕子,高兴地说:“燕子愿意来咱们家,说明咱家好,会越来越好。”

我知道,这句话里藏着一个母亲所有的盼头——盼儿女平安,盼五谷丰登,盼每一次燕子归巢都团圆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