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9日
蔡华先
提起苏东坡,你会想到什么?
想起他的诗、他的词?
想起他的书法、他的文人画?
在中国文化史上,苏东坡无疑是一颗璀璨的明珠,其耀眼光芒足以让世人为之惊叹,写诗、填词、文章、书法、绘画,无一不精。然而,苏东坡能得到后人由衷的敬仰与爱戴,却不仅仅因为他在艺术创作上所取得的令人瞩目的成就。苏东坡至今仍在温暖着我们,在于他的一颗赤子之心,一颗忧民之心。虽然苏东坡的仕途之路颇为坎坷,然而,不管命运如何,苏东坡却始终不改其忧国忧民之心。苏东坡一生曾辗转多地为官,不管在何处,民生问题始终是苏东坡关注的热点与焦点。这种感觉,我在新读了苏东坡的《上韩魏公论场务书》后尤为强烈。
《上韩魏公论场务书》写于苏东坡初出茅庐任职凤翔期间。中国古代有一种禁榷制度,即对某些重要商品实行专卖的制度。北宋嘉祐六年(1061),初出茅庐的苏东坡任职凤翔时,正值西夏元昊变乱之后,凤翔府一带连年战火,百业凋敝。凤翔以酒闻名,但当时朝廷实行酿酒专管专卖,对酒曲的管理更是严格。苏东坡在遍访缘由后,认为官方卖曲有两个弊端:官失其利,民亦不便,抑制了酒业的发展。他在嘉祐七年上书朝廷,提出“官榷与民”的主张:取消曲禁,官酿私酿并存,将卖曲改为收税。他充分阐述了“官榷与民”的理由:“从轼之说,而尽于民,失钱之以贯计者,轼尝粗较之,岁不过二万。失之于酒苛,而偿之于税缗,是二万者,未得为全失也。”朝廷准允实施,凤翔酒业生产得以迅速恢复并蓬勃发展,酒税成了当时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
苏东坡与西凤酒,可谓是相辅相成。西凤酒在一定程度上成就了苏东坡,苏东坡也成就了西凤酒。我们很难想象,如果苏东坡不曾任职凤翔,不曾以妙笔除弊端兴酒业,西凤酒还会三千年无断代传承吗?
民生问题历来就是一块试金石。对于民生问题,苏东坡从来不马虎。《上韩魏公论场务书》是一例,二十几年后在登州的《乞罢登莱榷盐状》又是一例。
在经历过“乌台诗案”之后被重新启用的苏东坡,于元丰八年(1085)十月十五日抵达登州(今蓬莱),“知登州军州事”。五天之后,十月二十日,苏东坡接到朝廷新的诏令,他在登州的任期只有短短五日。
苏东坡在登州的任期虽短,然而在他从登州离开之后,当地人却在蓬莱阁上建起一座“苏公祠”以兹纪念,祠中供有苏东坡的画像,镌刻有苏东坡的诗文。民间还广泛流传着一句话——“五日登州府,千年苏公祠”。
在当地人的心目中,苏公千百年来的最大魅力,远远不是他的诗文。人们为他建祠,是因为他的一道奏折,关乎国计民生的一道奏折。
中国古代历来是食盐官卖。在宋代,朝廷在全国推行官榷食盐制度,而且法度颇为严厉。《宋会要辑稿·食货志》中载,“私炼者,三斤死,擅货官盐入禁法地分者,十斤死”。但是,在实际推行过程中,不仅没有增加朝廷的财政收入,反而加重了百姓的负担。当时登州沿海一带地瘠民贫,商贾不至,灶户以煮盐为生,百姓赖灶户食盐。但照当时的榷盐政策,灶户所产之盐只能卖给官家,百姓只能向官家买盐,而官家收进盐价很低,卖出盐价又太高,结果灶户纷纷破产逃亡,百姓根本吃不起盐。
苏东坡于是上了一道《乞罢登莱榷盐状》。这道奏折,是在他回京任新职的途中完成的。
在《乞罢登莱榷盐状》中,苏东坡对当时在登州一带推行的榷盐政策的弊端进行了分析,指出这样下去,百姓将受其三害,官家也将无一毫之利。建议罢登莱榷盐,依旧令灶户卖与百姓,官收其税,恢复食盐的自由贸易。朝廷批准了苏东坡的建议。于是登州准许老百姓自由买卖盐的政策,一直延续到了清代末年,惠及万千子民。无怪乎当地百姓要为此在蓬莱阁修建苏公祠。清代《盐政碑记》中记载:“有宋时,苏文忠公,莅任五日即上榷盐书,为民图休息,士人至今祀之,盖非以文章祀,实以治绩也。”
“官榷与民”“乞罢榷盐”,苏东坡两度妙手著文废除弊政,一个允许民间自由酿酒,一个准许老百姓自由买卖盐,都是民生大问题,这才是真正的人间情怀。苏东坡的诗词固然是人间华章,但在我看来,那只是锦上之花,而《上韩魏公论场务书》《乞罢登莱榷盐状》中所体现出来的那种解民于倒悬的人文情怀才是雪中之炭,是最温暖我们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