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灯亮了

2026年04月08日

姜惠泉

我生活的村庄离县城三十多里路,它头枕小山,脚踏大河,像睡在大地怀抱中的婴儿。小时候村里没有电灯,是煤油灯一家独大。到了夜晚,特别是没有月光的日子,如果你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这样一片漆黑的村子,一栋栋黑黝黝的小房子,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只有几声犬吠,或从谁家窗户冒出几缕微光,才提醒你这是个住着一千多人的村庄。

照明的煤油灯大多数是用装药的玻璃瓶子,在铁盖上钻一个孔,用锡焊上一根细铁管,在铁管里穿上一根细灯芯做成的。一个豆粒大小摇曳的火苗,给黑夜带来了些许光明,就像是给生活在贫困中的人们点燃的希望。

你随便走进一个家庭,都能够看到相似的场景。煤油灯下,一家人围在暗淡的灯光里。父辈们抽着烟,谈论着生产队一天的见闻;母亲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缝补着孩子们破洞的衣裳;上学的孩子在桌角写着作业,没上学的就依在大人身边,听他们拉呱。

我们在小学上晚自习的时候,都是各自提着一盏小煤油灯,把它放在课桌上。一个教室里有三十多个小火苗,一闪一闪,映照着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我们还会把煤油涂在一张白纸上,白纸就变成了半透明状,把它卷成筒状,套在小煤油灯上当灯罩,就会变得更加明亮。但是一不小心,灯罩就会被点燃,教室里就会发出一阵笑声。

等到上初中的时候,上晚自习就用上了更加高档的汽灯。汽灯也是烧煤油的,它有一个气瓶,高压气体会让煤油雾化,喷到一个石棉灯罩上,用火柴点着,就会发出耀眼的光,还伴着不停的“嘶嘶”声。只是这个灯罩的质量也不太稳定,有时候灯罩会破裂,教室里就会陷入一片黑暗,学生们就趁机起哄。

就在这一年,我们这里要通电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很多人都迫不及待地等待这一时刻的到来。

村里早已行动起来,新盖了变电站,路边竖起了水泥电线杆。一些扎着腰带、穿着铁鞋的人们在上面忙碌着,把白花花的电线架在上边。房子后边的屋檐下也多了一红一绿两根电线,仿佛一切都在改变着。在我们上学的路边,可以看到一些又粗又高的水泥电线杆也矗立在田间地头。

我们家里也变了模样,黄色的木头线槽沿着顶部的墙壁,把整个房子连了起来,多了这么一道装饰线条,看着就那么舒服。房梁上垂下来一个黑色的灯口,上面拧着一个玻璃灯泡,里边还有一根细细的钨丝。在每个房间的墙上,都垂下一条开关拉线,拉线是绿色的塑料绳,最下边还套个黑色的塑料帽,方便开关灯。

我很好奇地拉着开关,听着里边“咔吧咔吧”的声音,觉得很好玩。可是电还没有通过来,心里很着急,恨不能马上让电灯亮起来。

终于,在一个寻常的傍晚,我推开家门,眼前竟豁然开朗——屋里一片灯火通明!那一刻,我高兴得手舞足蹈。家还是那个家,却仿佛每个角落都透着新鲜。我下意识地看向灯窝里那盏被冷落的小煤油灯,心里默默念叨:幽暗的时代终于过去了,光明的时代来临了。

村庄也彻底变了。夜晚不再是黑黝黝的一片,从家家户户透出来的灯光,洒在斑驳的墙上、树上,把街道照得亮亮堂堂。大街上,多了人们聚集的身影和孩子们的喧闹声,整个村子仿佛从沉睡中醒来。

远远望去,那点点灯光就像黑夜里燃烧的火,温暖地,照亮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