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

2026年04月07日

衣英武

小时候觉得清明节只是一个节日,印象里,一个鸡蛋、两只疙瘩燕,就是节日的全部内容。上学了,又懂得了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鲜艳的五星红旗是烈士用鲜血染成的。直到父亲去世,才真正懂得清明节不是节日,是我最伤心的时刻。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当我拿着父亲借来的五千块委培费,踏进学校的大门,父亲便开始了艰难的还钱生涯。为了还钱,父亲做过公路护路工;为了还钱,父亲放过柞木蚕;为了还钱,父亲学会种植烟叶;为了还钱,父亲甚至背井离乡,去北京打工……不知受了多少苦,不知遭了多少罪,父亲终于还清了借款,那一年我刚好毕业参加工作。

1991年,我领到第一个月工资,捧着149.5元的“巨款”,激动万分,心想:我终于挣钱了。我买了父亲喜欢吃的猪头肉,坐公共汽车到松山,然后步行十几里路到家。父亲吃一口猪头肉,喝一盅烧酒,眼圈红了,呢喃道:最小的儿子也挣钱啦……

后来,我骑着单位的偏斗三轮或是自己的摩托车,回家更方便了,给父亲买的好吃的也多了起来。父亲非常享受父慈子孝的天伦之乐,经常把我带回的海鲜放在盆子里,从井里打水,在门口清洗,与街坊邻居搭话。中午一杯酒下肚,带着醉意的父亲也会开玩笑般说:当初五千块钱没白花啊。

再后来,我开着轿车回老家,给父亲买的东西种类更多,品质也高了许多。两杯酒下肚,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赖,不赖,出息得不赖。

父亲对我的依赖越来越重,大事小情总给我打电话。家里的煤气罐过了有效期,父亲一个电话打过来:赶空来家给换个新煤气罐,捎带把气灌满。粗心的母亲把锅盖烧红,把手烫了,父亲又一个电话打过来:给买个新锅盖送来家,别忘了是八印的。门口水井里的水泵坏了,父亲又来电话:快来家找人给我修修水泵。家里的小粪坑满了,父亲还是给我打电话:快来家给我挑到山上,都满出来了。从小娇惯的我,很少干农活,挑小坑粪更是从未做过,父亲为何也找我?我一个电话打给在老家的三哥,第二天父亲来电话:不用来家了,小坑粪挑到山上了。

有一次回老家与父亲喝酒,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对父亲说:家里近的有大姐、三哥,本事大的有双胞胎哥哥,军级干部和学校教授,怎么什么事都找我啊?父亲喝口酒,吃口菜,顿了顿,眉开眼笑地调侃道:用你用溜手了,他们谁干我也不放心。母亲掩着嘴笑了,我咧着嘴笑了,父亲也笑出了泪。

父亲年岁越来越大,母亲说他更盼着人了,经常估摸时间,去村口的大堡等我,来辆车就瞪着眼睛瞅,看是不是我回来了。每次回老家,在村口碰见父亲,他却总是闪烁其词:我这是要上菜园看看……

双胞胎哥哥捎的钱越来越多,回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节俭的母亲把汇款单换成存款单,厚厚的存款单把小盒子装得满满当当。

有一次我打趣父亲:爸,我跟双胞胎哥哥一样给你这么多钱,少回来看你几趟,你乐意不乐意?父亲像受了惊吓的孩子,头摇得像拨浪鼓:别,别,这样就挺好,这样就挺好。瞬间我的眼泪落下来,我知道父亲看重的不是钱,而是亲情的陪伴,是父子坐在炕头上促膝而谈的温情。

父亲从没有当面夸过我,事后母亲把父亲的话转告我。2013年,我的儿子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惊喜之余,父亲跟母亲说:孩子能考上211,除了努力,也是因为他爸爸孝顺,这是老天爷照应啊。

父亲很少走进我的梦里,偶尔梦见,父亲也只是慈祥地看着我,笑而不语。父恩大如天,清明防火结束后,我要再去坟前祭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