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丁家“初二小班”

2026年04月07日

山君

四十八年后的今天,我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个初春的午后,母亲送我去就读初二小班的情景。吃过午饭,母亲坚持把我送到村口公路旁,在明媚的春光里,我告别母亲,背着书包独自向着六七公里外的下丁家公社中学走去。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离家独行,笔直空旷的沙土公路上很少有人经过,我一人慢吞吞走着,脑海里充满离家游子的淡淡伤感和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向往。

那年我15岁。那时的下丁家公社中学,坐落在公社驻地西侧的一座小山上,整个校舍依山而建。山头被削平,成了操场。山腰东坡顺着山势被整成阶梯式,一排一排的教室、办公室、学生宿舍,自南向北,整齐有序排列着。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1978年的中专考试,公社教育部门专门在全公社几百个初二学生中选拔了三四十个尖子生,到这里寄宿学习,重点培养。宿舍是个空旷破烂的大屋子,原来好像是个大的会议室。我们就在地面上铺上从家里带来的草褥子,席地而卧。睡觉时,二十几个男生一个挨一个排成一溜儿。每天晚上,躺在铺上,身体一翻动,草褥子便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春风带着丝丝寒意从破旧的窗户、门缝硬塞进来,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熄灯后,大家有的高谈阔论、有的窃窃私语,有时相互斗嘴、有时哄堂大笑,谱成一曲独特的夜曲。直到班主任进来大声吆喝赶紧睡觉,大家此起彼伏的声音才会平息下来,渐渐进入梦乡。

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大家都纷纷起床,开始洗脸刷牙。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使用牙膏牙刷,牙膏香甜的味道,心清口爽,至今难忘。教室原是间小图书馆,处在校园北端高地上,是全校最先迎接阳光的地方。早自习开始,大把阳光铺满教室,窗外白杨树上的小鸟叽叽喳喳叫着,我们放开喉咙大声朗读课文、背诵数理化公式定理。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晚上两节晚自习,九点熄灯休息。这就是我们紧张的一天。三个多月的时间,小班学习生活像一首温情的歌,深深融入了我们每个幼小的心灵。

我们的老师都是全公社百里挑一的好手,也有高中老师亲自授课。教数学的邢老师,是个老牌大学生。他头发灰白,面庞清瘦,皱纹爬满额头,单薄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讲课风趣幽默,能把高深的数学课讲得形象生动。有次他歪着头批评做题马虎的同学说,马虎,“马户”是什么啊?是驴啊。你是个小毛驴吗?一句话逗得同学满堂大笑。语文陈老师满腹经纶,他声情并茂给我们朗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声音,至今言犹在耳。他把我写的清明节扫墓的作文在课堂上朗诵,大加赞赏,极大激发了我学习语文的积极性,曾不知天高地厚地想当作家。物理老师人过中年,身材高大,不大修边幅,衣服上永远是一身粉笔的白色粉末,讲课时总爱眼睛斜向天花板,一字一顿,口头禅是“应当该是”,总是说这题“应当该是”用某定律来解答。年轻漂亮的化学老师,用顺口溜教我们轻松记住化学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前36号化学元素的名字,至今仍像一首美好的诗镶嵌在脑海。

老师教得好,大家的学习积极性和学习热情也非常高涨,成绩都有很大提高。记得有次老师问起我们将来考学打算,绝大多数同学异口同声地说,希望能考上中专,离开农村去吃“国家粮”。唯独我们村的王晖同学和邻村的张振刚同学立志考大学,坚决不考中专,这令老师和同学刮目相看。后来他们真的考取了大学,其中一人成为了当地有名的企业家。

那段小班学习生活曾发生了一件刻骨铭心的事。

一天上午的第一节课,校长亲临听课,在最后一排,恰好就坐在我的身后。我不知怎么回事,困得睁不开眼,就想睡觉。一节课浑浑噩噩,不知所云。挨到下课,我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校长是以严厉著称的。果然,在周末的全校师生大会上,校长讲到课堂纪律时点了我的名字:初中一班的某某某,上第一节课就睡觉,成何体统!当时我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事后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厉声责问我:为什么第一节课就睡觉?为什么敢在校长的眼皮底下睡觉?一连串的质问,我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最后只能撒谎说是头疼。班主任知道我撒谎,说你头疼要么回家养病,要么叫你父母来。我一听这两个条件,头真的疼起来。好说歹说才打消了班主任的念头。

上课前班主任让我到教室外罚站反省。我只好硬着头皮从座位上起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灰头灰脸地挪到教室门外。

站在教室门口我心里充满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既害怕又沮丧,内心充满无助和不安。那节课是邢老师的数学课,他问我怎么了,是不是把同学的头打破了?我含泪摇头。他拍拍我的肩说:“没闯什么祸还不快进来?等我和你们班主任说。”就这样,邢老师一句话,便替我解了围,我流着泪回到座位。

1978年,大多数农民家庭还在为温饱奔波,春天正是所谓青黄不接的时候。

学校伙食,一律是青菜汤、窝窝头。早晨的稀饭是黄县的特产,一种叫油粉的东西。微黄的汤水,因为发酵,有些酸,爆锅烧开加入玉米面,放点大豆,做成稀饭,可口但不充饥。往往喝饱了,不到半上午肚子又叫开了。特别中午开饭时分,食堂那边飘来葱姜爆锅的香味,常常引得肚子越发咕噜咕噜抗议。

为了填饱肚子,家长们从牙缝里省出细粮,做点好吃的给我们带到学校,多数是掺和黑面的馒头、花卷、包子,再从菜缸里捞些咸菜,装在罐头瓶子里。条件好的家庭拿些小咸鱼、虾酱等。每周返校,大家都会背着一个装满食物的小篓子,在窗台摆满一溜。等不到周末,带的饭菜就会发馊变质,整个教室常常会闻到一股酸腐味道。

在紧张的学习之余,独处时偶尔想起在家辛苦劳作的父母,想起兄弟姐妹围坐一桌的热闹,心里也会很难受。好在同村几个同学形影不离,相互支持,相互鼓励,冲淡了少小离家的思念之苦。记得有次周末,刚走到村头,邻居婶子问我,你妈妈出院了吗?这让我如遭雷击,在我心里,母亲永远是硬朗的,怎么会生病住院呢?飞奔回家,只见母亲虚弱地躺在炕上,脸色苍白。我扑到炕边,泪如雨下,问母亲为什么住院不告诉我。母亲抹着泪,声音沙哑说,怎么能耽误你学习啊!姐姐告诉我,母亲农药中毒,命悬一线,在医院清醒时的第一句话就是不准告诉我她住院的消息。脱离危险后母亲更是硬撑着,一定要在我回来之前出院。我听后心如刀绞,想到母亲差点离我而去,内心难受悲伤好一段时间。

七月中考之后,我们小班的同学就各奔东西了。大部分同学上了中专,部分同学读高中考大学,毕业后在各自的岗位上为祖国建设贡献力量。

倏忽数十载,当年小班的同窗,如今都已鬓染霜华,退休赋闲。每每回忆起那段时光,心中总是感慨万千。恍惚间,又回到那个春风吹拂的午后,一个少年背着书包,走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身后是渐行渐远的村庄和母亲瘦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