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6日
王忠华
当我正拿着手机寻找合适的方位,为昨日发现的那一片亮眼的“婆婆纳”拍照片时,忽闻头顶上方传来“梆——梆——梆——”的敲击声。开始我不以为意,但随着敲击的节奏愈发急促,一声重似一声,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分明是啄木鸟凿树的声音。
我起身仰起头,目光在老榆树那些漫展的枝干上搜寻——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这样撞进了我的视线。倘若不是怕惊到它,此刻的我定会高兴地大喊一声:“我看到活生生的啄木鸟了!”
它,油黑的脊梁,有力的尾翼仿佛吸盘似的,将身体牢牢地固定在树干上。样子比麻雀大不了多少,脖颈下是半圈灰白色的羽毛,肚皮是纯色的白。最让我惊诧的是,一撮耀眼的橙红色的羽毛衔接在尾翼与肚腹间,乍看上去,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这一点睛之处,顿然让我感到它比灰蓬蓬的麻雀利落、高贵了许多。这一刻,认证了我从小到大敬畏的鸟类——啄木鸟。那一团耀眼的颜色,宛若黄昏中的一道晚霞,不仅妆饰了它的容貌,更让人觉得那是一朵早春间在黢黑的枝干和蔚蓝空中悄然开着的小花。我仰着脖子,似乎能看到它那一双清澈如镜的眼睛、坚硬而锋利的喙。“梆梆”的敲击声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树干,它仍专注地工作着。不时有几片轻羽似的木屑从我头顶的上空悠悠地荡着,飘然落下。
我就这样静静地仰望着它。每日尾随我身后的流浪狗“大白”似乎察觉了我的异样,它用疑惑的眼神看看我,转身嗅觅着泥土,消失在巷囗。
巷子不长但很开阔,中间是泥土路,两侧依着屋前和房后大都种植了葱韭等简单的蔬菜。五户人家,其间有两户从破败的门缝中能看到院内杂草丛生,甚至有的已高过院墙。还有一户外墙壁上依稀可见几个歪斜的字“此墙危险,禁止靠近”。我断定这三户人家已搬离很久了。巷子的两端尽头还住着人家,他们养着猫、狗、牛、羊、鸡、鹅……喧嚣的闹声让这条沉寂的巷子有了琐碎的生活气息。
我时常穿过一条沙土小街,再拐进这条巷子,去尽头的那户人家取牛奶。那棵粗大的老榆树就在巷子中间,宛如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守护在这里。婆娑繁茂的枝条擎起在空中,恰若一顶撑开的大伞,几乎罩住了那几家荒芜的院落,树下杂草遍地。几棵从头到脚暗褐色的鬼针草高高地支棱在那些枯叶上,张牙舞爪的针尖,让人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它的纠缠。
此刻,我就站在这零乱的荒草间,听着啄木鸟明快有节奏的凿击声,看着它专注而灵动的神态,还有我与它那一份难掩的偶遇惊喜。我竟忘记了掏出手机定格这美好的瞬间。
后来,它好像发现了树下仰望的我,便机警地转动着身体,丝滑地转向了树干的另一面。黢黑的树干将它的身体完全遮住了,留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暗黄的圆圆的小洞,那是它刚才努力啄出的结果。我生怕错过了与它亲近的每分每秒,屏气凝神盯向它的方向,希望它再次丝滑地转身。
很快,它便不时从树干后探出小脑袋偷窥我,大概发现我对它不会产生伤害时,灵活的小脑袋探进探出的频率便多了起来。一抻一探,一次又一次,像个呆萌的孩子与我捉着迷藏。我既享受,又害怕与它的目光交汇,生怕它离我而去。在数次试探的过程中,它仍重复着先前的动作。我猜想它也许对我放下了戒备之心,就想找个很好的视角将它拍下,于是小心谨慎地挪动脚步。它发现了我的举动,展开双翅,箭一般地消失在苍茫的天空里。
我眺望着远空中那个小小的黑点,心中怅然若失。记得小学时学过一篇课文《啄木鸟医生》,知道它是树木的医生,是人类的朋友。自那以后,每次去山上,就会在那些叽叽喳喳的鸟雀中留意,想看到啄木鸟的身影和模样,但始终没有见过。
多年后,在这个春日的午后,我终于见到了啄木鸟。虽然只是远远地相望,前后不过十分钟的光景,但毕竟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啄木鸟模样。它灵动的样子和倏忽间飞在茫茫天际间的那一剪身影,还有那一团燃烧耀眼的火焰,已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