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6日
于心亮
我爸上火了,口腔溃疡,喝点水都疼得直吸溜。我问怎么了?我爸说:“让你妈给气的。”我妈说:“别听你爸胡说八道,过年时候买的桔子没吃完,眼瞅着要坏,你爸舍不得扔,一口气吃了,我说他几句他还不爱听,——活该!”我爸摇头说:“你妈心眼不好使,你看她乐的。”我妈翻药匣子找药。我爸说:“我没那么娇贵,过两天就好了!”说完走了。
我爸当上了防火员,每天穿着红马甲,套着红袖标,站在入山的路口边,护林防火。镇上配个电喇叭,里头重复播放安全提醒,我爸嫌吵耳朵,关了。镇上来检查的,批评我爸,我爸不服气,嘴里一边吸溜着一边争辩。来检查的人说:“上火烂嘴了吧?我也上火烂嘴了,正好带着喷剂,来,咱俩一起喷喷。”喷完了药,检查的人走了,我爸摁开了电喇叭。
到了晌午,我妈让我去给我爸送饭。我不送,骑着小电驴跑到防火点,喊我爸:“我妈叫你回家吃饭。”我爸说:“你妈净胡扯,不知道我护林防火走不开吗?”我说:“我先替你看着,你回家吃饭去吧。”我爸说:“你会看吗?”我说:“怎么不会看,我又不是小孩儿。”我爸骑着电驴走了一会儿,不放心又转回来:“千万别离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爸走了以后,我待在板房里看了会儿手机,又出来看了会儿条幅上的标语,随后又看着几面彩旗在风里猎猎地招展,我打量着面前的山林,想着小时候跟着大人们去植树造林,一镐头一镐头在石缝里刨窝儿种树,一小桶水一小桶水浇树……此时绿树已满山头,父辈人满头白发,我也半生已过,想想真是令人喟叹不已。倘若一粒火星燃去,可毁了。
正想着,我爸骑着电驴又风风火火跑回来了。我问:“你没躺会儿?”我爸说:“有什么好躺的,在家你妈总爱唠叨,吵得我脑仁儿疼。”我说:“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走啦。”我爸说:“没情况?”我说:“没情况,干活的干完活走了,剜野菜的也剜完走了。”我爸沉吟着说:“你先别急着走,看着入山口,我再到里头转转去。”说着,拿着电喇叭进山了。
还真让我爸发现了情况,几个进山在溪流边洗衣裳的人偷偷生起了烧烤炉。我爸拿着电喇叭朝着他们播放。那几个人起初不以为意,后来开始不耐烦,再后来终于不好意思起来,收拾好烧烤炉和洗好的衣裳,赶紧开上车走了。我爸拉长着大黑脸回来,冲我说:“你回去吧,以后,让你妈来送饭!你不用来!”我欲争辩,我爸挥手,像赶苍蝇:“走吧!”
我气嘟嘟地回家,说给我妈听。没承想我妈却向着我爸:“你要是再小几岁,信不信你爸一脚踢你猪圈去!”我说:“那几个洗衣裳的人,谁能想到会偷着去烧烤呢?”我妈说:“你没想到,你爸怎么能想到、能发现?”我无言以对,气恼地躺到炕上翻手机。我妈说:“你爸嘴里的溃疡,这下更多了。”我哼了一声。我妈把笤帚疙瘩敲我脑袋上:“你哼什么?!”
等我脑袋上的肿包消了,天也快黑了。我妈做好了饭,让我去送给我爸。我说:“我爸让你送,不让我送。”我妈说:“好,我去送,成天守着你们这两个犟种,也不知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我装作没听见,等我妈出门了,我就骑上小电驴在后头跟着。车灯前些日子被我爸撞碎了,也没修。等出了疃头,我捏着嗓子喊:“前面的大婶子,让不让我捎捎你呀?”
路上挨了我妈一通狠掐,我感觉身上的紫豆子肯定摞上加摞了。眼瞅着瞧见防火点了,我让我妈先走,我在后头跟着。果然,我爸见了我妈问:“你怎么来了,咱儿子呢?”我妈说:“儿子在家上火呢,长了满嘴疮,都说不出话来了。”我爸说:“这浑小子越长越抽抽了,小时候一脚踢他到猪圈里也没见他嘴长疮,现在知道长疮了?回头……哼哼!”
“回头咋地,你还敢打我?”我气哼哼地从黑影里跳出来,吓我爸一大跳!我爸说:“你以为我不敢动你,要不要试试?”我妈说:“你爷俩别光动嘴,好样的摔个跤试试!”我爸说:“哼哼,你们吃得饱撑撑的,我防了半天火,水米还没沾牙呢,等我吃饱了再摔!”我爸说完开始吃饭,先是一口咬下半拉馒头,然后搛了一筷子菜,依旧说:“这菜么,咸了!”
正吃着,镇上检查的人又来了。我爸说:“我防火,你不放心?”检查的人说:“我放心防火的人,不放心这大片山岚林啊,不转转,心里不踏实。”我爸说:“逮饭(方言,吃饭)了没?一起逮点,俺老婆子的手艺还行。”检查的人说:“我逮过啦,嘴还疼不?”我爸说:“你不说我还忘了,你这一说,立马疼了。”说着,我爸还真捧着下巴吸溜起来了。检查的人说:“抽根烟就不疼了。”我爸说:“抽烟?咱是来防火的,抽根烟?亏你想得出来。”检查的人就笑。
我爸吃完了饭,就赶我和我妈走,他还要看守一会儿。我看着黑黢黢的田野和山林,说这么晚了,谁还上山?我爸摇头说:“回去早了,我也睡不着。”我爸让我开着他来时的三轮车,车灯好使。我拉着我妈走老远了,透过后视镜,瞧见我妈扭着头看防火点的我爸。我说:“我爸过会儿就回来了,看你舍不得的。”我妈说:“好好开你的车,哪么多狗精神!”
后来,我爸一瘸一拐地回家了。我爸说:“电驴的灯真该修了,路上骑沟里去了。”我妈说:“没事吧?”我爸说:“怎么没事?你没瞧见我一瘸一拐的吗?”我妈说:“我是问骨头没事吧?”我爸说:“骨头有事我能回来吗?你净问些废话!”我妈跟我说:“儿啊,给你爸找片膏药贴上。”我问贴哪儿?我妈说:“贴你爸嘴上,免得他唠叨,吵得我脑仁儿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