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6日
王东超
一
杏是中国原产,已有近3000年的栽培历史,《夏小正》:“四月,囿有见杏。”作为土著植物,又能提供重要的果品供应,杏已深深融入到古代文化生活之中。
“杏坛”相传为孔子聚徒授业讲学处。《庄子·渔父》:“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后人因庄子寓言,在曲阜孔庙大成殿前,为之筑坛、建亭、书碑、植杏。不过,孔子他老人家可能根本没见过杏子。他删定的《诗经》里有桃、李、梅、木瓜、枣、甘棠等水果,甚至连猕猴桃(苌楚)都有,就是没有杏。
《夏小正》为托古之作,应为战国至汉之间的作品。庄子为战国人,他显然见过杏子,故作此寓言。现代分子植物学研究证明,伊犁河谷野杏是栽培杏的原生起源种群,后来沿丝绸之路向东西方传播。《诗经》那年代,杏还在东来的路上。柰(中国苹果的总称)也是沿相同路径传过来的,所以《诗经》里也没有柰。
“杏林”也是一则典故。相传三国时期吴国的董奉隐居庐山,为人治病不取钱,但使重病愈者植杏五株,轻者一株,积年蔚然成林。后因以“杏林”代指良医,后遂以“杏林春满”“誉满杏林”等称颂医术高明。今杏基本分布于秦岭、淮河一线以北,三国时期吴的势力范围恰恰在秦岭、淮河一线以南,而董奉的故事则说明吴的辖境内有杏树栽培,而且数量还不少。
二
唐代科举放榜多在二月,时值杏花盛开,故杏花又称“及第花”。唐孟郊《登科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杏花,他大概没少看。“杏园”故址在西安市郊大雁塔南,为唐代新科进士赐宴之地。所以“杏园宴”指帝王恩赐新科进士的宴会;“杏园客”借指进士;“杏园路”指登进士及第的历程。
杜牧《清明》:“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后因以“杏花村”泛指卖酒处。汾酒干脆自名为“山西杏花村汾酒”。“杏花天”指杏花开放时节,亦指春天。《清平山堂话本·西湖三塔记》:“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杏花雨”谓清明时节所降之雨。南宋志南和尚《绝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杏花春雨”指初春杏花遍地、细雨润泽的景象。元虞集《风入松》词:“为报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其他与杏有关的诗句也很多。北宋宋祈《玉楼春》词:“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陆游《临安春雨初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南宋叶绍翁《游园不值》:“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都是脍炙人口的千古名句。
梅是我国所有杏属的7个种(余为杏、山杏、紫杏、藏杏、洪平杏、东北杏)之一,多分布在秦岭、淮河一线以南,故有“南梅北杏”之说。
梅与杏亲缘关系很近,长得也很相像,青杏甚至还可加工成杏青梅和杏话梅。但是在中国的文化和审美里,杏与梅的际遇却是截然不同的。“小梅清瘦杏花肥”(宋陈造《再次韵赵帅见寄三首其一》),“梅瘦杏肥”在古人那里成了固定意象。在文人墨客那里,梅是清逸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宋林逋《山园小梅》二首其一);梅是高洁的,剪雪裁冰,一身傲骨。而相较于梅的清幽,杏因为明艳热烈的颜色,而被人看成不甘寂寞的、爱热闹的植物,所以才有“红杏枝头春意闹”;杏也是生命力旺盛的,所以才会“一枝红杏出墙来”。也正因此,梅雅杏俗,似成定论。
其实杏也是北方重要的观赏树种。同学小院外面是一片杏林,有一回去喝酒,正赶上清明时节雨纷纷,被雨水濡湿的老杏枝干苍黑如铁,夭矫如龙,远远看去,粉瓣虬枝,与赏梅何异,奈何以雅俗别之?
三
杏广泛分布于黄河中下游,胶东低山丘陵地区,土壤多为花岗岩和片麻岩风化而成的粗沙土和沙砾土,最为适宜杏树生长。“雪打高山霜打洼地”,杏开花较早,易遭受晚霜冻害,所以杏树不能种在谷底和山顶,种在背风向阳的半山腰最好。
在黄县南部山区,杏是很重要的果树。康熙版《黄县志》:“杏有麦黄、接、榛三种。”“麦黄”即麦黄杏,成熟较早,通常在小麦收获前后成熟采收,故名麦黄杏。果皮淡黄色,阳面稍有红晕,果肉色呈米黄,肉质略粗,汁水不是太多,味甜酸,多离核,苦仁。
“接”即接杏,现在黄县已经没有这个品种了。山东商河倒有接杏这个品种。何以名“接杏”?有人说是通过嫁接才能结杏,我觉得这解释不通。查阅了商河大接杏的资料,这种杏树势弱,以花束状果枝结果为主,黄县话形容杏树结果多会说“这树真爱结”,可能果枝上结的杏多,前人觉得它“爱接”,就叫“接杏”了。
“榛”是榛杏。黄县人称甜仁杏为“榛杏”,甜仁为“榛仁儿”,是因为它的种仁味如榛子,这样也避免与扁桃的名字弄混。
民国版《黄县志》认为杏在黄县“繁殖最广”:“品类有肫杏、麦黄红、江白、观音脸等。”
“肫(zhūn)杏”即榛杏。因为很多人不知道榛杏应写作“榛”,所以发音也有些混乱。“麦黄红”即麦黄杏、麦红杏,麦红杏虽然没吃过,但想来就是比麦黄杏红一点而已。“江白”遍查不着,有可能是“香白杏”读讹音了?山东乐陵倒有一种香白杏,果色果肉都是绿白色,是杏子中的“小白脸”。“观音脸”也是没听说过,上网一查,青岛有“观音脸”,本以为是白杏一类,谁知找到照片一看,红彤彤的,明显属红杏品种群。谁家的观音脸这么红?后来一想,大概是青岛的主栽品种大红杏,别名“关爷脸杏”,传来传去,给写成“观音脸”了。
还有几种杏子,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黄县南部山区常见的。一种是“小草杏”,个头很小肉很薄,如果熟透了还是可以一吃的。
“红盖儿”是主产于黄县、蓬莱南部山区的杏种,果实个头不大,近圆形。果肉橘红色,肉质较硬而细,纤维较多,充分成熟后稍绵,汁水不太多,味甜稍酸。“红盖儿”一直种到现在。
“拳杏”是从招远传来的品种。元王祯《农书》:“余尝见北方有一种杏,甚佳,赤色,大而稍扁,谓之‘肉杏’,又谓之‘金刚拳’,言其大也。”拳杏的命名可能与此有关。拳杏的个头大,果皮绿黄色,果肉浅黄色,果肉韧性强。
“荷包榛”原产掖县、招远一带。个儿大,看上去像个荷包,故名。黄县人给鸡肫叫“鸡荷包”,民国县志所说“肫杏”,可能也有此考量。果肉橙黄色,肉质硬脆,纤维少,汁多,味酸甜。半离核,榛仁儿。“荷包榛”是我最喜欢的杏子,特别是树熟的“荷包榛”,擘开后窠娄儿里会汪着一湾儿水,可以啜吸。味道酸甜中带着一种特有的芳香。“平顶榛”也是黄县及蓬莱山区主栽品种之一。
四
杏成熟期早,可以调节初夏市场对鲜果的需求。其果肉多汁,鲜香糯软,酸甜适口,含有丰富的营养物质和多种维生素。杏可以加工制成杏干、杏脯、杏酱、杏醋、杏酒、杏罐头、青红丝等。杏也是青梅的原料之一。这些年,因为深加工跟不上,而杏又不耐久储,导致价格一跌再跌,黄县南部山区很多上百年的老杏树都砍了,这是很让人痛心的事。
杏仁含脂肪、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同时含磷、钙、铁、钾等人体不可缺少的微量元素,可以加工制成椒盐杏仁、杏仁茶、杏仁糖、杏仁乳、杏仁豆腐、杏仁霜等。杏入药,有润肺定喘、生津止渴的功效;杏仁入药,可降气化痰,止咳平喘,润肠通便。杏叶、杏枝、杏花、杏树皮、杏树根等也可入药。
俗话说,“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抬死人”,这可能与杏口感多偏酸有关?唐慎微《证论本草》:“(杏)味酸,不可多食,伤筋骨。”我对此是持怀疑态度的,我从小杏子没少吃,也没感觉伤在哪里。黄县人还常说,“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这代表一种生活品质,还是一种取舍?这里的“烂”应该是腐烂的意思,如果指软烂的话,那肯定是“烂杏”更好吃。
杏不仅可以“春雨江南”,也可以“大漠荒沙”,其喜阳光,抗寒、抗旱、耐瘠薄,是植树造林、绿化荒山、阻止荒漠化的先锋树种。“桃三杏四梨五年”,用不了几年就可以结果了。杏不光可以吃,杏木坚硬,纹理细致,色泽乌红,是制家具和雕刻艺术品的原料。“揣摩之,色红紫”,属于越盘越油润的那种。
五
我们老家杏树很多,所以杏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存在感很强。“花褪残红青杏小”,小青杏长得太密,有时需要“间”一下。小青杏的酸味最正,还有一种青涩的味道,让人记忆深刻。至今一看到“青涩年华”“青涩少年”“青涩初恋”之类的词语,我都会想到小青杏。吃不了的小青杏可以腌着吃,主打的是不浪费,而且是很有季节感的一道小咸菜。
等杏核儿变硬的时候,青杏的酸度达到了顶峰,想一想牙就要倒了,效果不次于“望梅止渴”。杏子分“离核儿”和“黏核儿”两种,前者熟透后核儿与果肉自然分离,后者核儿和果肉黏连。榛杏是最受欢迎的,吃完杏子砸杏核儿,这是双倍的幸福。苦杏仁儿据说可以打虫儿,所以我们偶尔也吃几个。不过苦杏仁儿里含苦杏仁苷,水解生成能释放出氢氰酸致人中毒。
杏核儿收集起来,留着“打核儿”“吹核儿”。在地上弄个凹坑,参与者按约定数放杏核儿进去,然后“将军宝”决定次序,用桃核儿击打使之飞出,出坑即为赢者所有,是谓“打核儿”。“吹核儿”改击打为用嘴吹,我小时候气脉大,轮到我,基本上就是“一扫光”。
每年冬天的时候我们家要做“豆豉”,是汤汤水水那种,里面要加入切好的萝卜片和杏仁。杏仁用的是苦杏仁(因为榛杏仁早都吃了),放水里泡两天,用开水一煮,再放凉水里一浸,基本就没什么毒性了。后来为了图省事,直接买杏仁罐头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