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山后 那些无名英烈

2026年04月05日

林新忠

和风煦煦,掠过河滩,栖霞市榆山后村下河西岸的那片果园,在春风里洋溢着春草萌发的淡淡清香。谁能想到,这片孕育着丰收的土地之下,却沉睡着多位无名抗日烈士。五十载光阴流转,儿时跟着老师来此扫墓的画面,依旧清晰如昨。那些牺牲在故乡土地上的英勇战士,未曾留下姓名,未曾被党史军史记载,他们的忠魂,却始终萦绕在榆山后的田野山川,让人世代铭记。

总想为这些无名英雄做点什么,让他们的故事被世人知晓,让英魂得以安眠。正月初一,与父亲谈及此愿,父亲说:“走,我和你一起去找你二伯唐义山!”二伯已是93岁高龄,是1946年入党的老党员,谈及那些牺牲的烈士,老人的目光变得凝重,那些尘封在记忆里的战斗往事,便在他的讲述中,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1943年的春天,胶东大地仍笼罩在日伪的阴霾之下,榆山后这个宁静的小村庄,也像栖霞所有的村子一样被卷入了战争的洪流。一个夜晚,五百余名八路军战士悄无声息地进驻村里,村长唐发山挨家挨户安排住处,八十多户人家,四五百口子,以最朴素的方式接纳了这支队伍。没人能说清他们从哪里来,属于哪支队伍,有人说是转移的被服厂工人,有人说是干部培训班的学员。队伍里有两百多名妇女,带着不太多的驮子,满身风尘,却难掩面颊的坚毅。从衣着穿戴和人员构成等方面猜测他们并非前线作战部队。头天半夜进村,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部队便在前河支起铁锅做饭,金黄的玉米饼子刚出锅,还没等战士们吃上一口饭,村里外出打探消息的青年民兵姜义海便急匆匆跑回村,带来了令人心惊的消息:花地沟泉眼处发现了日本兵,驻扎在海阳求格村的日伪军,正朝着榆山后进发。

“花地沟泉眼”离村不过三四公里,军情紧急,容不得半点迟疑。战士们紧急集合,一人揣一个饼子、一根大葱,匆匆向东撤离,大部队马不停蹄地登上村东塂,沿着“栗蓬沟”往东方急行。队伍刚到“烂石叉”塂顶山口子的平滩,离“黑神庵”口子还有几步之遥,身后的榆山后便传来了动静——日伪军已然进村,几百人的队伍里,有鬼子,有伪军,还有被强征赶牲口的壮丁,他们似乎消息灵通,进村后未作停留,循着部队的踪迹紧紧追来。

山路崎岖,大部队带着非战斗人员,行进速度本就不快,眼看日伪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离“黑神庵”不远的小榆山成了唯一的屏障。那里满是橛子石,山顶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硼,是阻击敌人的绝佳位置。危急关头,部队首长做出了一个别无选择的悲壮决定:留下一个班,阻击敌人,掩护大部队撤离。

十二名年轻的战士,义无反顾地留了下来。望着大部队远去的背影,战士们转身投入战斗。他们一个个握紧钢枪,攥紧手榴弹,趴伏在小榆山山顶大石硼之后,目光炯炯地盯着敌人。转眼工夫,日伪军已经靠近。“叭叭”几声枪响,敌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鬼子骑着高头大马,气势汹汹地扑向小榆山,一场惨烈的阻击战打响了。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喊杀声、马蹄声、枪炮声交织在一起,十二名战士以寡敌众,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枪声过后,硝烟散尽,村民们回到村里,才知道那场战斗的惨烈。十二名战士,无一生还,全部壮烈牺牲。有人说,战斗打响时,大部队才刚行至前边的贾家沟村,不过三四里的距离,这短短几里路,是十二名战士用生命换来的生机。有人说,这场阻击战的失利,是因为鬼子骑马绕到了战士们的身后,形成了前后包抄,前方有机枪扫射,后方有小炮轰击,战士们腹背受敌,退路被彻底斩断。附近村庄的群众自发来到小榆山,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泪流满面:战士们的遗体散落在石硼之间,有的刚咽下的饼子,被枪弹打了出来,还有一位战士,倒在离战斗地点几百米远的“桥子石”边上,他一定是在战斗中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榆山后、帽江家、贾家沟三个村的干部群众,含泪将烈士的遗体抬回,其中多位烈士被安葬在榆山后下河西岸的土地上,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只有一抔黄土,默默守护着这些无名英雄。他们是谁的儿子,是谁的丈夫,是谁的父亲?无人知晓。他们从哪里来,有着怎样的过往?无人知晓。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为了守护家国,为了掩护战友,将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之上。

《中共栖霞地方史》关于1943年仅记载为:1月,日伪“扫荡”部队经过连家庄,被民兵诱进雷区,炸死三名日军。这也说明,1943年日伪军仍在对胶东抗日根据地进行疯狂“扫荡”,可与榆山后那场战斗背景相吻合。到了1943年秋冬,抗日形势开始好转,年底时日军对胶东的封锁便被彻底打破,1944年底,栖霞城宣告解放。

河岸边的那片无碑墓地,早已被开垦成了果园,果树成林,硕果满枝,只有脚下的土地,依旧守护着那些沉睡的英魂。他们生前,用生命和鲜血保家卫国,在枪林弹雨中挺身而出,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死后,化作一抔土,滋养着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后来人不会忘记,榆山后不会忘记,他们的故事,将在乡野间代代相传,他们的忠魂,将在河畔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