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状庆

人老念旧，尤爱去自己曾经留下足迹的地方逛荡。这日信步来到熟悉的长岛渔港，码头上早已不见了早年大筐大筐的鱼虾，举目可见的是客船和熙攘的游客，一只海鸥在空中鸣叫后，翻身俯冲水中，须臾间显出一个越来越大的涟漪。随着那层层涟漪外扩，我脑海中竟清晰地映出了一张粮票，那是一张山东省的“拾斤粮票”。

为解决闽浙苏鲁渔民渤海秋季渔汛海获收港之需，国家农林部于1974年开工建设长岛渔港。在港池进出口的水面下2米左右有一暗礁盘，那是龙须礁的延长部分，对进出港船只很是凶险。建港指挥部决定由技术、爆破、潜水三工种一体清除暗礁，爆破手便是肖圣鹏。

肖圣鹏是长岛人，跟我是同学，我们二人性情相近，相处得亲如兄弟。老肖炸礁采用“烀炮”方式，即由潜水员把炸药包塞进礁石缝中，待返回船上后再按电开关起爆。当年，我也模仿电影《南征北战》中炸坝的镜头按过起爆器，暗礁爆破后还跟老肖一起潜水察看验收。由于常来往于水下，我戏谑地称自己为龙王女婿，称比自己年长几岁的老肖为“大连襟”。

那时我们最大的感受是“饭量大，吃不饱”，一次母亲从砣矶岛老家捎来了拾斤山东省粮票，孰料老肖的照片居然在票面上！

这事说来也是巧合。老肖上中等个头，身材匀称，身手利索，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他和一位女民兵加上联防连队的一位班长，在珍珠门山坡上照过一张军民巡逻的照片，这在那个年代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没想到，这张照片成为了《山东民兵》杂志的封面。更巧的是，这张军民合照又被用在“山东省拾斤”粮票上了，持枪站在中间的正是肖圣鹏。虽然票面不是很清楚，但背景分明就是珍珠门，那可是我回砣矶岛老家的必经之路，石礁矗立在海浪中的景色太熟悉了。

我兴奋地拍了拍老肖肩膀道：“大连襟，日后干脆叫你‘拾斤粮票’得了。”老肖笑着说：“拾斤粮票’早有主了，票面上那位女民兵就是！不过她挺烦‘拾斤粮票’这外号的，因为她有点胖，害怕‘拾斤粮票’变成了朝鲜的‘六百工分’！”

说到六百工分，又是一个典故。那个年代的驻岛连队操场上，经常放露天电影，其中就有朝鲜电影《鲜花盛开的村庄》，影片中有一姑娘身壮体胖，吃苦能干，年挣“六百工分”，却不好找对象。“六百工分”在长山列岛家喻户晓，或多或少带有点贬义。海岛闺女本就善良纯朴，谁也不喜欢有个这样的外号……

一声笛鸣，一艘客轮拖着浪花驶入港池，将我的思绪拉回到眼前。前些日子，老肖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没有几人记得他在这港池爆破激起的冲天浪柱，更没有几人知晓他清除过海底的暗礁。唯有这张曾在全省城乡流通的“拾斤粮票”，还留存着他的身影，记录着长山要塞军民同守共建的往事，记录着老肖们那曾经不可磨灭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