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燕衔春

2026年04月04日

北芳

小时候,清明节祭祖扫墓是大人们的事,小孩子只惦记着吃食:喝加了白糖的麦米粥、玩面燕、吃鸡蛋。

清明头两天是寒食节,古时有规矩,这两天严禁生火动烟,不做饭、不点灶、不烧火取暖,连烛火与烟火都一概不用。人们会提前备好麦米粥和各类饭食,安安静静守着“寒食”的传统。不知从何时起,这流传了两千多年的老规矩,渐渐被淡忘了。如今过寒食与清明,大家依旧吃着热乎饭。

我记忆里的寒食与清明,便从未尝过冷食。寒食第一天清晨,母亲会把前一晚泡软的去皮麦子、高粱、黏玉米、豇豆等五谷杂粮放进大锅熬煮,锅上还蒸着自家鸡鸭鹅下的蛋。麦米要慢火熬上近一个钟头才能煮得软烂。

母亲会给一家人分煮好的蛋:每个孩子一个鹅蛋、两个鸭蛋、三个鸡蛋,爷爷奶奶分得十个鸡蛋、六个鸭蛋和四个鹅蛋,放在葫芦瓢里由我送去。奶奶常常会把两个鹅蛋放在瓢里叫我带回,跟弟妹分了吃。

我们姐弟仨每人都有一个奶奶打纸缸时给糊的花纸小盒子,就把分到的鸡鸭鹅蛋放在盒子里,留着解馋。可那些诱人的蛋,哪经得起馋嘴的弟妹们惦记?基本上不用两天,他们就吃得干干净净。我是大姐,总舍不得吃,看着弟妹们眼巴巴望着我的模样,便把自己那份分给他们。

父母更是舍不得吃一口鸡蛋。把我们老老小小都分妥帖后,剩下的两三个鸡蛋,便被放在房门框顶上插着柳条的笊篱盘里。可到最后,多半还是拗不过馋嘴的弟妹软磨硬泡,被他们悄悄吃进了肚里。

我们吃鸡蛋,总爱聚在街边和小伙伴们一起,边玩边吃,碎蛋壳有的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有的散在路边的土堆上。母鸡们眼尖,总是跟着我们吃碎蛋壳,有的蛋壳被蚂蚁发现了,呼朋引伴,像爬上一座座小巧的白玉桥,寻找着鸡蛋碎末末。

吃过早饭,母亲便开始发面。面醒好后,就在面板上做面燕,胶东人常说“清明燕,春不倦”,软软的面团在母亲掌心翻折,捏出灵动的燕子模样,再用剪刀剪出翅和尾,梳子压出纹理,大燕驮着小燕。还会捏鸡鸭鹅,甚至凤凰、绶带鸟、戴胜鸟,千姿百态,我们当地管这些燕子、鸡、鸟一律叫“饽饽鸡”。按上两粒花椒粒做眼睛,这些面做的小生灵瞬间就活泛起来。等饽饽鸡二次醒发好,便放进大锅里的箅帘上蒸。

蒸笼掀开时,白雾漫上木梁,母亲从锅里一个个拿出来放在箅子上,用红、黄、绿靛(染料)兑成几种颜色给饽饽鸡染色,母亲知道我们会吃掉,染色很简洁,却俊俏喜庆。随手还会用桃红色的“饽饽靛”在我们额头眉心间点一个红点,我们互相看着彼此,瞬间感觉自己可爱得无以复加。

孩子们抢着挑自己喜欢的饽饽鸡把玩,母亲总说:“过清明,吃燕不害腰疼。”我那时总打趣:“站着说话才不腰疼,吃饽饽鸡不腰疼有什么道理?”母亲笑着回:“老辈人都这么说的。”

接下来两天,我们挑出好看的饽饽鸡,到街上和小伙伴比谁的好看,然后玩“拾把骨”“过家家”“捉迷藏”等各种游戏,玩着玩着就把饽饽鸡吃了。回家后,我把最好看的两三个饽饽鸡收在花纸小盒子里,每天会拿出来给眼睛过眼瘾,假如那时有手机,我不知会怎样拍照在网上嘚瑟了。不舍得吃,只留着看,直到饽饽鸡长了霉斑,或是干得裂出细纹,才肯慢慢吃掉。

早年日子清贫,做饽饽鸡调面时只放一点糖精,我们却觉得好吃得不行。后来生活好了,做饽饽鸡用白面加白糖、花生油,还用奶和面,做出来的味道更是香甜可口。

饽饽鸡年年都要做,母亲说,不能断了燕子来咱们这里的路,“燕子不进愁门户”。每年寒食做面燕时,我总恍惚觉得,案板上的面纹都是引路的线,领着春燕越过高山大河,在苹果花开时寻回旧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