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4日
刘世俊
乡下老家最温暖的光,是从一盏煤油灯里漫出来的。
煤油灯,老家人习惯叫火油灯。早年夜晚没有电灯和路灯,家家户户点的都是火油灯,灯放在桌上,灯芯很粗,点燃后冒着浓浓的烟,直呛嗓子。瓶口用铁丝铰成一个圈做成挂钩,方便挂在门框、灯挂上。灯挂,乡下叫“懒老婆”。火油是村里按月按户凭票配给的,非常金贵。
火油灯也可用柴油、香油。柴油价格便宜,点燃时味大烟浓,空中飘有一缕缕黑丝,乡下人不习惯用。火油相对贵一点,但是耐用。柴油或者火油用完时,偶尔也会用香油接济一回。只有那些大户人家,才会在厅堂的香案上点上一根蜡烛。多数人家则要等到逢年过节,才舍得在供桌上点大蜡烛。
灯芯草是一种草本植物,据说河边和池塘都有生长。那时,有走街串巷的货郎上门推销这种东西,顺便收购各家各户的鸡毛鸭毛什么的。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他们吆喝着:鸡毛换灯草啰!
我家火油灯是父亲用一个比墨水瓶大一点的玻璃瓶自制的,长灯芯穿入一片铁皮剪成的长条圆筒中,套入圆铁皮片后叠放在瓶盖上。这铁皮是用来保护瓶盖的,以防过热烧坏。待灯捻浸满了油,划一根火柴点燃,如豆的火苗便照亮三间草屋。
当年的乡下,家家户户炕上都有一个粗糙的木制“懒老婆”。深褐色,油渍渍的“懒老婆”有二尺来高,下部底盘正方十分粗沉,中间向上立一扁柱,顶部两侧钉上铁钉,方便挂油灯。坊间俗话:“懒老婆,二尺高,不干活,炕上猫,屁股大,头顶轻,一排钉钉挂油灯……”
每当夜幕降临,我们一家会坐在土炕上,“懒老婆”摆在中间。在昏暗的火油灯下,我借着微弱的桔黄光阅读连环画册,有时候也会在哥哥的帮助下看课本学习识字,或是写作业;母亲在灯下纺线或者是织布,有时候也会为我们拆洗缝补衣物;父亲则在一旁抽着烟,思谋着生产队的农活与一家人的生计。
煤油当时叫火油,是紧缺货,要凭票按人头分配。打火油要到公社里的供销社,或去更远的大商店去买。卖火油的供销社由一个老人经营。我排队踮起脚尖,递过去几个硬币,老人就从屋门一口大黑瓷缸里,用提子舀出一提火油,倒进我的油瓶里。多出的硬币,可以买到一块青果糖,不舍得马上吃掉,先咬一半,含在嘴里,另一半仍包在糖纸里。那份带着火油味的香甜,后来再没有吃过。
人们为了节约,一家人只点一盏火油灯。灯光如豆,灰蒙蒙的,娘做针线活,总得凑到灯跟前才能看清针脚。有时穿针引线,娘就让我穿,说小孩子眼尖。有时娘自己穿,眯着眼,不小心就烧焦了头发。
娘最多的时间是坐在床头纳鞋底,针钝了,她便把针尖在头发里划两下,又接着纳。火油灯的火焰会轻轻地跳,娘的影子也跟着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在土墙上演着皮影戏。
娘有一双巧手,做的绣花鞋无人能比,鞋面上绣有各种各样的花,栩栩如生。有时,娘边忙碌边在灯下给我们讲故事,我们围着娘,灯也围着娘,什么西游记孙悟空打妖怪,王宝钏寒窑十八年,那是最温暖最幸福的时刻。
我上初中时,在谭格庄供销社上班的外公托人买来一对罩灯——圆圆的玻璃灯罩能挡风,铁皮灯座上有个小旋钮,转一转就能调节灯芯长短。娘总说,那时候火油金贵,得凭票买,每次添油都要把瓶子举得高高的,让油顺着灯口慢慢流,生怕洒出一滴。
1986年底,我村终于通了电。第一次用上白炽灯时,整个屋子亮得晃眼,娘站在灯底下,伸手摸了摸灯泡,又回头看了看桌上的火油灯,笑着说:“以后再也不用省火油了。”她把火油灯仔仔细细擦干净,放在了厢屋的木架上,从那以后再也没点亮过。
如今每次回老家,我还会去擦一擦那盏火油灯。它静静地摆在木架上,已不只是一盏灯,它是我童年的太阳,让小小的屋子永不会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