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4日
张广育
刚上初中那年冬天,在一个飘清雪的傍晚,我捏着五毛压岁钱,到新世界商场去买一顶当时时兴的蓝布八角帽。
走到西门外,我却被道边旧书摊上一本薄薄的淡绿色封面的书所吸引,拂去上面一层薄雪,显出“鲁迅选集”四个黑体大字。鲁迅是谁?出于好奇,我随手翻看,恰好翻到《头发的故事》。
开头就是一个脾气乖张的N先生扯闲谈,说是北京人过“双十节”,大家都忘了挂旗,于是警察登门吩咐“挂旗”。各家都踱出一个国民,扯出一块斑驳陆离的洋布。这几句轻描淡写,莫名其妙地令我震惊,当即痛下决心,花两毛钱买下了这本书。它成了我的第一本“私家藏书”。不用说,时兴的八角帽也就没了下文。
有了这本小书,我就去请教我家大姐。这才知道,原来鲁迅很有名,比冰心还有名。我是在偶然的情况下遇见“他”,又凭一时冲动,拼上一冬天没帽子戴,勇敢地买下了他的书。
但是鲁迅好难懂!《头发的故事》开头的那段情节之后,跟着的一句“他们忘却了纪念,纪念也忘却了他们”,就使我大伤脑筋。前半句好懂,是说国民忘记了挂旗;后半句就糊涂了,纪念怎么就忘记了他们?
从前我满脑袋都是三国、水浒和隋唐演义,而现在,鲁迅给予我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他的叙事方式和所用的语言,让我感到特别陌生,同时又十分新鲜。新书到手,前面的七八篇小说很快读了一遍,后面的散文等看不懂,略过不看。当然,小说也是囫囵吞枣,只是勉强把文字连成串。但这已足够刺激我的好奇心,一心想跟着他往前走,去见见新世面。他的语言和文风很特别,具有特殊的魅力。这是鲁迅给我的最初印象,也是迄今为止,我对鲁迅所能给出的唯一清楚而明确的判断。
为什么?因为读了几十年鲁迅,真正读懂的太少。我指的是那些堪称经典、常读常新的文章,或者说是代表作。并不是说文字读不通,鲁迅的文字尽管有许多艰涩难解之处,经专家注解,倒也不难看懂。但是这里所谓“懂”,不过是字面上的意义。鲁迅的那些堪称经典的作品,给我的感受十分复杂,我想加以表述,但我无能。笼统地说,它们很美,而且是一种只属于鲁迅的特殊的美。这种美,可感;特别是深夜,用耳语之声轻轻吟诵之时。这种感受,无法言说。
上世纪五十年代我就有了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1956年出版的《鲁迅全集》精装本,我视它为挚友,其中有几卷早已翻烂。但是很惭愧,经过几十年的相知相识,到今天,我依然得向这位老朋友脱帽鞠躬,并致歉意:因为我读懂的实在少得可怜。孔夫子品评诸弟子的治学,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夫子的所谓“乐之者”,唯颜回当之无愧。他“一箪食,一瓢饮,人也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而我读鲁迅,从幼时的“知之”,历经沧桑,到如今也只能勉强算是个“好之者”。
从前,曾听某学究讲解《野草》和《故事新编》的微言大义,类似于索隐派的“解红楼”。后来又读周作人的忆旧,觉得他比别的索隐派可信得多。可许广平对此看不下去,发文以正视听,说周作人不过是为自己洗白。近四十年来研究鲁迅的文章汗牛充栋,只要有可能,我必定恭恭敬敬拜读。但是,本人积数十年之经验,深知所有这一切都代替不了对原作的阅读体验。
我读《祝福》,文中的“我”在鲁镇怎样回答祥林嫂灵魂之问,开始他想逃避;逃避不得,于是踌躇、慌张;继而敷衍应付,言不及义;又进而不安,自责自惭。后来听到祥林嫂死了,“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坐在灯下想来想去,终于有了如此的悟道:“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终于“渐渐地舒畅起来”。这些沉痛又真诚的话,只有鲁迅说得出。他的最动人的情怀呈现于他所塑造的与他同类型的知识阶层人物身上,例如“祝福”里的“我”、魏连殳、吕纬甫、涓生等,这里面一定有他自己。他痛苦,惶惑,彷徨。“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北京阜内西三条鲁迅故居“老虎尾巴”东墙上悬挂着他的集骚句:“望崦嵫而勿迫,恐鹈鴂之先鸣”。他形容自己是“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他的一生就是个栖栖遑遑的探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