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3日
崔永文
胶东的风,带着海的咸涩,吹过老屋的土坯墙,一如父亲粗糙的手掌,抚过我半生的记忆。
那五间老屋,是我生命的襁褓,是我们一家八口挤在一起熬日子的窝。小时候家里穷,灶膛的火似乎不曾熄灭,可锅里煮的,永远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地瓜汤。我们姐弟六个,像六棵挤在田埂上的小苗,是父母用自己的骨血,把我们一寸寸托向阳光。
老辈常说:地瓜饼子、咸菜梗子,不吃就挺着。穷日子里,哪有什么挑挑拣拣,能啃上一块带着焦壳的地瓜饼子,就一根咸得发苦的咸菜梗子,就算是顶好的饭食。母亲守着锅台,一辈子喝的是清汤寡水,饼子从来轮不到她沾边;父亲下田出力,能分到半块玉米饼子,他常常省下来,掰成六小块,塞给我们姐弟。
有一个镜头,我至今想起仍心酸得止不住流泪,这辈子、下辈子都忘不掉——
漆黑漆黑的夜里,推粪要推到深夜。只有一丝微弱的月光,照着上山的小路。父亲推着沉重的粪车,两边筐子装得满满当当,压得他腰都快折了。前面是我哥、我姐,脖子上勒着绳子,身子拼命往前倾,一步一挪,一步一颤,像苦力、像骡马一样,在昏暗的月光下苦苦挣扎。
一辆二八自行车,车梁上焊着铁架,能驮起二三百斤的甜瓜,也能驮起我整个童年。三十里的土路,坑洼不平,父亲一个人用尽全身力气,一步一步,推上足有二三里的葛沟大陡坡。他紧紧弓着背,汗水浸透的粗布褂子贴在背上,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
到了县城的白洋河集市,他把瓜筐往地上一放,就成了一个不太会吆喝的商贩。遇着雨天,集市散了,卖不了的瓜果,他就挨家挨户敲门推销。我坐在车梁上,看他赔着笑,看人家摆手关门,看他把瓜往怀里轻抱,像护着一家八口活下去的指望。
散集后买的那个猪肉包子,他从不舍得咬一口,只是看我吃得满嘴流油,便眼睛弯成了月牙,皱纹里盛着笑意。那包子的香,是我后来走遍天下,再也寻不到的味道。
父亲的手,白天在生产队的田里刨食,在荒坡上推粪、刨地,泥土嵌进指甲缝。他的手掌,老茧如石头般坚硬,老茧之外,是密密麻麻的裂口,像老屋墙根下皲裂的土。
父亲爱开荒,他用这双粗糙的手,将村外的荒坡一镐一镐刨成了良田。杏子大的小石头,被捡得干干净净,堆成垛,垒到地堰上。地里的土,被筛得细细的,连草根都不肯放过。田埂修得笔直,像他做人的规矩。他总说,地是有良心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实诚。
在六个孩子里,父亲最疼的,就是我。他总爱轻轻唤我的乳名:华勇,华勇……逢人便笑着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俺华勇将来,一定是个有出息的人。可惜那时我小,听不懂父亲话里的期盼。
当我开始做生意时,父亲也渐渐老了,于是我每个礼拜都往老屋跑。父亲这辈子,最爱吃的就是一口小咸鱼。我每次回去,都买上几条小咸鱼,打上一壶酒。一到晚上,爷俩就坐在老屋里,从傍晚六点,一喝就能喝到深夜。父亲跟我絮叨最多的,是应该怎么做人,怎么做买卖,一遍又一遍传授他卖菜的技巧。
听说在那个飘雪的冬日,父亲是吃了最后一点小咸鱼,抿了最后一口老白干才上路的。他推着那辆老自行车,走进了风雪里,说去赶个早集。他虽然老了,却不想给儿女添任何负担,他自食其力。那天的雪埋了父亲的脚印,也埋了他没说出口的牵挂。街坊说,他为了多挣那几毛钱,抄了近路,那路是被雪盖着的断崖。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
我的老父亲,他受的罪、吃的苦,是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我年纪越大,越明白父亲的伟大。他不是神,却用一副肉体凡胎,为我们姐弟六人,撑起了一整片天。我把父亲的照片洗成大大的遗像,挂在老屋的镜框里。相片里,他用那样慈祥、欣慰、高兴的目光看着我,那目光,如山一样厚重。
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老屋的门,我总舍不得锁。每次推开那扇门,心里又酸又甜,从前习以为常的点点滴滴,如今目之所及皆是回忆。院里的每一棵草、每一棵树,屋里的每一件老物件、每一块石头,我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仿佛父母从未走远,仿佛一切都还停留在昨天。
我已年过半百,在外打拼满身疲惫、心力交瘁的时候,仍会不顾一切回到老屋,回到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所有的累、所有的难、所有的委屈,一踏进老屋的门,便烟消云散。老屋的土炕,是这世上最硬、也最舒服的床,每次躺在炕上,仿佛总能听见爹妈还在堂屋里忙活。往土炕上一躺,身子贴着熟悉的温度,闻着烟火与泥土的气息,那种踏实、那种安稳、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舒服,是任何豪华大床都比不了的。
每次回老屋,我都把父亲的遗像擦得锃亮,再摆上包子,摆上小咸鱼,摆上老白干,还有一块地瓜饼子、一碟咸菜梗子。就像从前的日子一样,他似乎就在眼前,在等着我喊一声“爹”。
很多人找上门,三番五次想买我的老屋,都被我婉言谢绝。对我来说,这老屋是千金不换的,它是我的根、我的魂,是我一辈子要守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