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良

一

老师的工作室，设在文化馆的最高层，临街。虽是三楼，却比普通民居的四楼还要高出些。上去要攀陡峭的楼梯，过狭窄的走廊，两间房也不过二十多平方米。

不知道当初建楼者是何用意，一楼二楼高得轩昂，三楼却低矮得可怜，站在屋里，举手几乎就能戳到天花板。两扇扁平的窗户，像是低垂的眉眼，睁不开的感觉。窗下，一套老旧的沙发，略显局促地摆放在一边。

四围粉白的墙皮干净明快，一排齐墙高的大书架气宇不凡，占满了整面墙壁。满当当的书籍色调不一，码放得不甚整齐，不显做作之气。那些常人艳羡的全国顶尖文学大奖奖牌，也和一摞书一般，很随意地堆在书架上方。

书架前雄踞着一张气派的大书案，几乎占领了房间一半的空间，笔墨砚台一应俱全。

整个工作间，书香与墨香相互交织。有客来访或是学员们在此聚会，大家围坐在一角的茶桌旁品茗，小小的空间里，墨香、书香之外，又多了缕缕茶香。

这处颇为简陋的屋子，便是军旅作家衣向东老师的工作室。他凭一支妙笔笑傲文坛，写下无数佳作，担任过多部电影、电视剧的编剧和艺术指导。其文人书法则深得“二王”旨趣，花鸟画意趣横生。这是一位深谙生活趣味的人。

二

老师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半生漂泊，赢得无数声名后，他选择归居故里。他心里念着乡土乡亲，对文学与生活的热爱也丝毫不减。

一年间，在这两间小小的工作室里，老师成功举办了第一届文学写作提高班，筹备了两场全国范围的文学征文大赛，开展了两次本地区中小学生作文培训，各类文学座谈更是成为日常。学员们从不同阶层、不同地区赶来，这间工作室的书香、墨香、茶香，成了他们最温暖的陪伴。

春分刚过，老师的工作室再次宾朋满座。有人调侃工作室的狭小逼仄，老师淡然一笑，随口说道：京城水立方，不如老家三尺巷。况且，我这地方还远不止三尺。

老师口中的“远不止三尺”，源于他近日的发现。出工作室门口左拐两三步，走廊窗边有一扇仅半米宽的小门，推门而出，眼前豁然开朗——文化馆顶楼，两个房脊之间，藏着一方不小的露台。

过去一年熙攘忙碌，加上露台堆满杂物，来来回回无数次谁也未曾留意过这方被遗忘的小天地。露台静默在三楼一隅，左右各是一面瓦铺的脊。一排排黑色小泥瓦如同线装书本，顺着坡势斜挂下来，瓦色墨黑浓厚，阳光下泛着油亮光泽。两条高高的楼脊，像舒展长袖的手臂，拥着露台之上的蓝天与白云。

站在露台上向北望，不到五十米便是元宝状的凤彩山，如一幅天然画屏横在眼前。成片树林近在咫尺，挺拔的大白杨、笔直的银杏枝柯横斜，与露台齐平，一直绵延到凤彩山下。

露台之上，树冠顶端的天空湛蓝澄澈，白云从天边悠荡而来，轻盈地拂过凤彩山，又缓缓远去，自在又轻盈。露台西侧一路之隔，便是有着“北方小故宫”之称的牟氏庄园。

这方小小的露台，无沧海明月的壮阔，无巫山云雨的绮丽，却藏着“楼高不碍云飞过，台小能将月送来”的妙趣。

三

不经意间打开的小门，打开了一处尘封已久的露台。老师不经意间的一次凝望，唤醒了这处沉寂而神奇的角落。

老师和学员们动手整理露台，搬杂物、扫灰尘、刷墙壁，更换楼坡上破损的瓦片，两天时间一众人热热闹闹，兴致盎然。露台的各个角落都收拾得一尘不染，地面反复用水冲刷，灰色的水泥表皮被洗得发白，在阳光下如同一张空白的旧稿纸，与两边墨色的瓦片相映，黑白分明。

望着露台前即将抽芽的大树枝条，老师让人从书房搬出两桶地坪漆，笑着让学员们猜测颜色。原来，他早已打算为露台铺上一层嫩绿，打造一方“绿地”，让这片新绿与对面的青山、头顶的蓝天白云相融，融进春风与光影之中。

按照老师的想法，露台地面有的地方涂一遍漆，有的地方涂两三遍，深浅不一的绿意缓缓铺展开来，宛若一片鲜活的草坪。一把大阳伞亭亭玉立，为露台平添了几分浪漫；一张三米多长的长条茶桌抬上露台，搭配几把靠背椅，瞬间构成一处品茗谈诗的雅地。清风习习吹拂，伞布轻轻作响，似在与楼顶的蓝天白云遥遥问好。

“书中字坐听风读，台上云来自在游。愿得真闲从我意，看花时节倚高楼。”手捧书卷，斜靠案几，远眺凤彩山上悠悠飘过的白云，真个清凉爽快。

两只喜鹊欢快地叫着，掠过露台，飞至檐角的大树枝头，振翅跳跃，黑色的长尾翘动不止，灵动又可爱。老师嘴角漾起笑意：这小家伙，知道咱们在这儿，是来报到呢。

树冠上的喜鹊声声欢唱，声音清脆嘹亮，众人一同观赏这灵雀的欢舞，啧啧称奇。一位年长的学员感叹：登上高台神气爽，听来喜鹊好声音，地方好，兆头好。看着喜鹊摆着尾巴飞向山林，老师也轻声呢喃：“鸟儿的语言，天生有一双翅膀。”

凌空的雀翅唤起遐思，拂面的春风载着向往。这方露台凭栏迎风，极目便是山林草木，成了感悟自然、体悟文学的小小道场。

四

露台落成，在小城之中鲜为人知，却是养在深闺、藏满诗意的所在。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山水，真正的文人，总能在对自然的感悟中寻得心灵慰藉，借万物表达人生的悲欢与生活的意趣。

“风吹声籁，日洒九垓，美哉美哉，一隅露台，得我自在。”老师从书房抱来一盆鼓着红蕾的花，放在露台栏杆前，念叨着诗句，神情陶陶。

春风轻柔拂面，带着春日的清爽，老师请学员们为这方小天地起名——“一隅闲”“文学角”“落霞台”等名字纷纷被提出，寄托着大家对美好的向往。我则即兴赋诗一首：四方好景落云台，花接春风次第开。掺得书香无别样，延霞隅里等君来。

与老师一样，我深爱这方露台，白云漫过山水，春风拂过树梢，在高楼林立的小城，这里是自然最偏爱的落脚地。生活在小城，我愿将人间烟火与山水霞色融入日常，让平凡的人生多几分书香与墨韵。

世人常常心为物役，困在世俗的琐碎、奔波与疲惫之中，内心其实连一方露台的空间都难以留存。芸芸众生都是自然的一部分，以自然观照人生，便能将万般不得已化作自然而然，寻得生活本真的趣味。

人生本应当不断培养生机与意趣，拓宽心境，如同寻一方心灵的露台。登高立于这露台之上，胸怀豁达，揽山野清风，赏林泉春光，便觉内心充实丰盈，即便偶尔孤独，也绝不会陷入无聊与空虚。

这正如露台前迎风待放的花，一半热烈，一半沉静，浓淡相宜，藏着鲜活的生命力。热烈以抒发情怀，沉静可涵养心灵，这般自然而然的趣味，自有其独特风采。

“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露台之上，远山为景，草木为友，老师相伴，邀清风入座，品一盏茶香，笑谈人生百味。凭栏远眺，任时光悄然流转，处处皆是勃勃生机。

由露台俯视或遥望，春的气息更加明显。树冠上的每一根枝条都是鹅黄嫩绿，每一个叶片都生出了一双眼睛。我们沐浴着春风，欣欣然看树、看山、看蓝天白云，而绿树、青山、蓝天白云，似乎也正好奇看着露台上的我们……